第三十三章 晦月(1/5)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在心火燎原过后万念俱灰地终结死去,而是在剜心剔骨的剧痛之后,仍旧是徐徐铺展开的又一个明天。

    心痛已经成了夏棉的常态。

    不光是心理上的,更是生理上的。

    不光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就像那恐怖至极的幻觉一般,阴魂不散的痛感让夏棉几乎痛到麻痹,脸上只剩下灰白的木然,他做不出狰狞的表情去愤恨,也做不出哭泣的表情去悲伤,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等待死亡的麻木姿态。

    在那之前,他还剩两件事要去完成,然后,就永远不会再为任何人心痛到灵魂碎成齑粉了。

    这单薄孤寂的灵魂已经负重负伤太多,精疲力尽到无法再前行半步了。

    不是他在等待解脱,而是世人欠他一个解脱。

    爱也好恨也罢,执念也好不悟也罢,这三千尘网已经将这朵纯白的棉花浸满了饱胀的尘灰,他这朵最厌恶肮脏的小棉花,厌倦了滚滚红尘,想要回家了。

    天上的云无法降落到地上,冬天的雪去不了夏天在的地方,一单骁将注定不会驻守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和疆场。

    他想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小夏”,容嫂见夏棉又在睁着显得过分大的眼睛发呆,这种死人幽魂一般的神情,除了一开始让她有些发毛发怵以外,越来越让她觉得心疼。

    因为那样的眼神,让她想起她父亲得了贲门癌去世之前的那段日子,整整一年,真真是滴水未进,再硬朗再坚强的人,在病魔这样的刀刀凌迟般的折磨下,求生意志都会被煎熬凌虐得溃不成军,都只剩下万念俱灰,只求一死。

    这样年轻的孩子,居然也露出这样的神情,稍稍想想就能猜到这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怎么能不心疼呢,这本该是花一样岁月光一样的年纪啊。

    “小夏”,容嫂靠近窗边,说话的声音很轻,不敢惊扰到他,“我们把这点红枣阿胶汤喝了,林先生说下午就能来接我们出院了。”

    她捧着蒸腾着热气的白瓷碗,也往窗外看过去,正午的阳光倾泻下来,像腰缠万贯的富豪财大气粗地挥霍豪掷一般,瓢泼而下金灿灿的光亮闪闪的,照得葱葱郁郁的树木叶子反着绿油油的光。

    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或是医护人员虽然眯着眼,满头大汗,但那是生命在阳光下舒展毛孔放肆呼吸的模样,热烈而自在。

    “小夏,咱们吃点东西养好身体,你看你还这么小,就该像你的名字一样,活在外边这样的光景下,有一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嘶——叫——想起来了,叫——骄阳似火,恣意夏花呀。”

    夏棉停驻在天空中的一朵云上的视线,缥缈地随着云卷缓缓地动了动,两扇睫毛徐徐垂下时,眼睑下那两片阴翳更加浓重。

    夏天不光是白白的,绵绵的,也会是灰灰的,沉沉的。

    夏天不光有云上之烨,也会有暴雨的,还夹着会砸倒花的冰雹。

    稀里哗啦。

    是大雨倾盆的声音。

    噼里啪啦。

    是冰雹滂沱的声音。

    咯吱咔嚓。

    是花枝折断的声音。

    呜呜啊啊

    是放声大哭的声音。

    夏天,不光是,棉棉的。

    一只苍白纤瘦骨节凸出的手缓缓扶住了那只白瓷小碗,然后接了过去。

    容嫂脸上一喜,刚要说点什么,就闻到了熟悉的焰硝味,她一回头,看见夏日也是黑色刺绣衬衫的高大Alpha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病房。

    可能来得比较急,也可能是这人本身就十分怕热,额前的发丝有些湿和凌乱,敞开两颗扣子的襟口露出的一小片锁骨,也盛着一层薄汗。

    而事实上,他确实也是来得比较急。

    夏棉的沉闭的浓睫开始颤动那一刻,他突如其来地感到慌乱,如临大敌似的,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离开病房了,或者说,逃出病房了。

    只送了个阿姨过来看顾,不过这也是石破天惊的头一回了。

    这么些天他一直没来看过一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逃避面对什么,或者说,害怕什么。

    夏棉瑟缩躲闪的动作?冰冷厌恶的表情?麻木漠然的无视?还是只剩悠远涣散又沉寂的眼神?

    亦或是,他其实害怕的是自己不能像以往一样,从这阴郁湿冷的颜色中获得什么快意和乐趣。

    可能,更怕一点别的什么。

    就比如现在,他其实控制不住一种冲动和欲望,过去将那个单薄羸弱的人揽进怀里,像照顾什么宝贝一样耐心体贴地一勺一勺喂他吃的冲动和欲望。

    尽管他从未照顾过什么宝贝,也从未留意过别人是怎么照顾宝贝的,但好像,那样一朵香甜脆弱的花坐在那里,什么东西,就自然而然地萌芽了,什么东西,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夏棉不疾不徐地一勺一勺吃着,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顺滑地落下几缕,鎏金色的阳光投下来,在他乌黑的发顶打出一个光圈。

    窗外便是碧色晴空,白云游弋飘荡时,房间忽明忽暗,窗前的那个人像框进了什么色彩明亮又恬静的油画里似的,显得乖巧又文静。

    林岑朗的喉结动了动,他抬起食指竖在唇边,容嫂会意便没有出声惊扰,悄悄撤出了病房。

    夏棉慢慢吃完了,回头准备递给容嫂的时候,却只见一截笔挺垂顺的黑色裤管,他拿碗的手同那双睫毛一样,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林岑朗却能将这细致入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酸而涩的滋味从心尖上一直蔓延开来,到了嘴里,尝起来,有些发苦。

    他伸手拿过那只碗,随手放回了身后的置物台上,“医生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来接你出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了一个“接”字。

    乍一听,这自然而然的一句话,仿佛两个人的关系是多么亲密而亲昵似的。

    夏棉从半空收回那只手,放回还穿着病号服的腿上,微微蜷了蜷。“请你出去。”

    林岑朗好不容易第一次拉下脸来亲自来接一个人,和颜悦色,这样当场被人驳了面子,脸色沉下来,刚要开口冷言冷语地刺几句,只听见夏棉道:“我要换衣服。”

    刚刚还隐隐火光的心就这么熄灭了,还有点些微的荡漾和酥痒。一句话,居然也是能让人新潮起伏至此的。林岑朗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夏棉的领口那飘去,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小截藏匿收敛进衣襟的锁骨,精致又纤薄。

    他抬起拳头掩在唇边,磨了磨几颗发痒的獠牙,进了空调房的人热汗却又出了一层,轻咳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衣柜里很多件衣服,一眼望过去,都是那种一次未曾穿过的崭新,各种明艳亮丽的颜色,全是林岑朗叫人送来的各品牌的夏季高定新款,夏棉一眼没看,捡出来那套被容嫂洗干净的珊瑚色长袖和牛仔裤换上了。

    林岑朗推门进来的时候,夏棉的上衣才换到一半,一截白腻但过于嶙峋单薄的腰被Alpha本就控制不住高度敏感的视觉神经捕捉到,除了令人口干舌燥的热度,一种像是被瘦弱的小奶猫在心脏上吮咬了一口的感觉蔓延开来。

    上次骄阳似火的时候,那截腰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春水一样柳条一样,纤细又柔韧,还不是这么看起来就有些硌手。

    “怎么不穿那些送来的新的?不喜欢?”他一开口,声音染上了一层沙哑,放久了的老式磁带似的。

    夏棉飞快地放下蜷曲的衣摆,不理会林岑朗这明显的没话找话,也不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施舍性的讨好,又或者说,赏赐。

    他不想要,不稀罕,也要不起。

    林岑朗没得到答复,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发火,“走吧,不喜欢就不要了——”他忽地闭紧了嘴巴,把后面那句“改天给你把品牌杂志拿过来,随便挑自己喜欢的”咽了回去。

    情况不太妙。

    这种心脏竟然不受自己控制的状况,让林岑朗烦躁得厉害,但更多是慌乱无措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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