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崖(1/1)

    我脚下刚刚踩实了地面,就有一颗石子在鞋底一滚,差点就仰倒下去,好险身后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离焰也将我拉住,待我站稳了,身后那双手就松开了我。

    我回头向墨白书道谢,他一言不发地点点头,转身向前走了,离焰牵着我跟在他的身后。

    要是从前在落神山上,墨白书决计不会什么话也不说就走开。他一见了我就要管束,说我行不直了,坐不端了,走不稳了,什么都能做由头。他如今倒真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恐怕是入了魔道,以前满口的礼教道法都不好再说,结果就干脆什么也不再说。

    离焰笑他是锯嘴葫芦,说他被毒哑了喉咙,说的可不是么,墨白书本有通天的道途,却因为我入了魔,我就是毒害了墨白书的那一剂毒药,是个命犯孤煞的灾星。

    十八年前,少年墨书白在落神山脚下把那个顺水而来的孩子抱上落神山的时候,若是知道自己会被那孩子害到如今这般境地,不知还会不会对那孩子发什么善心。

    我想若我是墨白书,一定是要恨死顾潋清的,恨不得十八年前就把他投进洛水中溺死,好过带他上了落神山,请师父收他做关门弟子,八年后却发现原来是个偷盗天机的小贼,又十年后更是偷了天道至宝,害得衍正宗被破,害得自己入了魔。

    可墨白书却做了个那样的梦,那个梦里,他在天街上被玉镜仙子放出心魔,他的心魔长着我的样子,当然了,本就是我渡进他灵台的那一只……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墨白书,即使做了万魔窟的魔尊,他却仍像是一座石雕,肩是刀凿,背是斧刻,他在我们前面停下,转身看着我们,鬓也如裁,眉也如削,浑身都是冷与厉。

    他背后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石梯,一阶一阶地往天上去,在被云雾隐去的山巅之上,隐隐露出了几个黑色的尖顶。

    墨白书忽然说道:“你可以进妄崖殿,他不行。”

    我一愣,离焰从我身侧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既然如此,”离焰说,“潋清,我们就别去妄崖殿中叨扰了,事情紧急,不如你就在此向魔尊说明原委。”

    我应了一声,正要把景高音托付之事向墨白书说明,却见他漠然地看了离焰一眼,便转过身,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我忙要跟上去,被离焰拦住了脚步。

    “潋清,”离焰皱起眉头,“他让你独自去妄崖殿,恐怕是别有用心。”

    我看着墨白书越登越高的背影:“他应当是不会拿我怎样的,既然他不让你上去……那你先去狂青殿告知景高音,我会说服墨白书同他结盟,以答谢他送我们进入见心海取得聚灵灯之谊。”

    离焰仍拉着我不放:“你随他去,我不放心。”

    我把离焰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手腕上褪下来:“若果真是鬼琊君的鬼君打进了万魔窟的话,我们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这次是景高音帮了我,我必须偿他这份恩情。”

    离焰还是深深地看着我,没有动作,我把他的手握在掌中,拍拍他的手背:“若我遇到什么事情,会传音给你,你也可以随时传音给我。放心,墨书白这人我多少还算了解,不会有事的。”

    我又对他笑一笑,就松开他的手,追着墨白书跃上石梯,抬头看见墨白书在数十步的那一层石阶上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等我。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离焰也仍站在石阶下望着我。

    我向他挥了挥手,传音叫他快走,就捏出御风诀,飞到墨白书身边。

    墨白书扫了我一眼,继续拾阶而上。

    我只能收了御风诀,跟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腹中思量着该如何找个话头。

    要帮景高音游说墨白书结盟是真,但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话想问墨白书,从前我以为我很懂他,可事到如今,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懂了。也不知他为何禁止离焰进入妄崖殿,但有些话的确是只有我们二人时比较好说出口。

    这条路比我想象得还要漫长许多,行至半途时,二人走进了云中,我又回头张望,已经看不到离焰的身影。前路是一片茫茫,身后也是一片茫茫,只有我和墨白书走在一条不见归途亦不见来路的石梯上。

    我紧走两步,追到墨书白身侧与他并肩。

    “师兄,我忽然想起来,刚上落神山的时候,我还学会御风诀,师兄也是这样每日领着我去上早课,”我看看墨白书的侧脸,“那时候年纪小,有时不肯走长路,非要师兄背我,有一次师兄跟我说:行走坐卧都是修行,你今日偷懒少吃的苦,他日必要成倍的偿回来。”

    墨白书终于把脸偏向我,我对他咧开嘴角:“后来师兄对我越来越严厉,我再也不敢与师兄撒娇了。”

    墨白书嗯了一声,说道:“不敢吗?你现在不正对我撒娇么?”

    我对他眨眨眼睛:“我可没有。”

    他看我的眼神,不知怎的总让我觉得有无穷的深意,仿佛嘴巴不能言说的话,都要用眼睛告诉我。可我恐怕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聪明,他的眼神让我看不明白。

    他到底是如何看我的,究竟是否恨我呢?

    墨白书背对我半蹲下身,他的动作和十几年前在落神山中时一样,那时候我还没长到他的腰,想叫他背我的时候,会拽着他的衣襟围着他跳啊跳,他被我磨得不耐烦了,就会转身半蹲下去,让我俯到他背上。

    我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墨书白托着我的膝弯站了起来。

    我枕在他肩上笑:“小时候只觉得师兄好生无趣,不过是偶尔犯了懒不想走路,怎么师兄也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没成想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因为小时行路偷了懒,长大了才要以颠沛之苦成倍地偿还。”

    我隔着墨白书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看着他的侧脸:“连累师兄为我受的苦,不知我又该如何偿还呢?”

    墨白书眼也不眨地往前走,仿佛背上背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捆柴火,又或者他自己不是个活人,只是块石头化成了人形,只知道往前走,全然是一副无目无耳,无口无心的模样。

    我暗自撇了撇嘴,也不再看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景色。这里已经是极高之处,除了这条仿佛连着天的石梯,连一棵草木也没有,石梯的两边就是如海的云雾,虽然不是见心海上的念云,却也如人心念想一般翻腾不休。

    每长嘴巴的墨白书突然开口说道:“我不觉得是苦,所以你也不必偿还。”

    我讶然回过头看向他:“你不觉得是苦……”

    又急忙问道:“衍正宗本是正道第一宗门,你本是衍正宗宗主首徒,名声清正,道途通畅,如今却因为我入了魔道,你不觉得是苦?你不恨我么?”

    墨白书摇头。

    我喃喃问他:“为何不恨我?”

    墨白书竟然勾了勾嘴角,偏头看我一眼,说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我楞楞道:“知道什么?”

    墨白书道:“你早就知道,我在云停城上元日挂在玉树上的祈福折子里写的是什么心愿,我在南海蔚天境的情天幻境中看见的情系之人又是谁。”

    他徐徐道:“我从白莲境外把你带回落神山后,恰逢七夕,你在迎仙城里喝醉了酒,我把你背回宗门,放在塌上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话,你都听见了,不是么?”

    我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七夕夜。

    那是墨白书将我的心魔锁进他的魂境之后第三天,因为我同他说过会在迎仙城中等他,便在望月楼里买了酒,提到屋顶上去自斟自饮。

    那日天上星光起微浪,地上灯海泛银波,天上昭昭地上灿灿。我本因满心惆怅才买了酒,解愁真当属狂药,三杯两盏下肚,沉沉的心就被腹中酒热蒸得熨帖至极。我躺在望月楼的屋顶上,凭灰泥瓦上凝的夜露沾湿了衣裳。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衍正宗,墨白书正把我放上卧榻,我佯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给我脱了鞋袜,散了衣带,吹灭了床边案头的烛光。我又听了半晌,没再听见响动,就以为他已经走了,正打算睁开眼睛瞅一瞅,却被半空里忽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定住。

    我听见他说:今夜是七夕,本想与你在城里逛一逛,谁想你竟自己喝醉了酒。你不是喜欢凡间的节日么,听说今日城里也扎了花灯树,可以在枝头挂上同心结……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你怎会和我挂什么同心结呢,你……潋清?

    他发现我醒着了么?也难怪,夜里这么寂静,他一定是听见我心跳的声音了。我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手遮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背影留给他,继续佯作睡状。

    墨白书吁了一口气,继续道:今夜有话想同你说,虽然你此刻睡着,但你睡了也好,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同你说,明明你我都是男子,我却想同你一起挂同心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他说完这些话终于走了,我听见他合上了门,又等他的脚步声远远地再也听不见了,才翻了个身,忽然摸到枕边有个什么物什。

    我把它举到眼前看,正是一个绦丝编成的同心结坠子,一定是墨白书留在这里的,这是他准备挂去花灯树上的么?

    墨白书真的太可笑了,他怎么会想和我一起去挂同心结,且不说我们都是男子,他从来对我冷言冷语,没有一点好脸色,难道我会喜欢他么?我想到这同心结或许是墨白书那双握剑的手编成的,就不禁笑起来,笑着笑着枕头却湿了一点。

    我翻身坐起来,从怀中拿出多宝囊,把那个结子穿在袋口的系带上,又收紧了宝囊,一圈一圈地扎紧,一边扎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顾潋清,万毋去招惹什么风情月意,你一定要时刻记住,你是要登上九重天去做神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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