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捞鱼/祭词/幽会)(1/1)

    今年夏季雨势凶猛,溪水涨得快,幸而李家村人早有经验,布置下来,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与有些忧心的大人相比,孩童们更在意水满后不断冒出的鱼,若非被盯得紧,便如下饺子一般入水。

    “捞鱼?好啊,大概是什么时候?”李水问道。

    村长手掌一合,拍死乱飞的蚊虫,面上皱纹显得很深:“明日……也罢,正好是旬假,又在祭神之前,让那些小子来耍耍,免得整天惦记!”

    李水点点头。

    每当这个时节,村人总要约定某日去捉鱼,尤其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番下来,收获足够让家里吃上好几日,剩下的还能腌起来。李水擅长打猎,虽然不缺山鸡野兔,但偶尔想改改口味,或者叫李旭补补身子,就不得不多拿些鱼。

    于是这天夜间,李水、李旭两兄弟把家里器具清出来不少,用作储鱼。特别李旭,兴奋到睡不着觉,第二日起来,两眼底青黑明显,被阿爷指责了许久。李水则见怪不怪,哪怕是他,在这些时候也满怀喜意。

    天气比先前更热了,连偶尔凉风的吹拂,都解不了酷暑的闷热,一众大小伙子打着赤膊,裤腿卷高,引得村里的女人指指点点。但溪水仍有些冷,在四周长满芦草的位置,本就阴暗,加上水深至胸,人进去后不能多待。孩童们是绝不能靠近的,比如李旭,唯有眼巴巴立在浅水的地方,望着自家兄长和几个同伴喊着追着,不多时就带上来一大堆鱼。

    女人们大多只是帮忙,留在岸上,忍不住低声交谈——

    “哎呀,当年我那口子,可比他们厉害!”

    “你个不知羞的,不想怎么做鱼吃,倒在这里想男人。”

    “瞧瞧那些小孩……过了今天,可不能让他们近水。”

    “是啊是啊,快要祭神祀魂,得把人看牢了。”

    “还好我家的两个皮猴子都进学堂,由谢先生管着,乖巧多了!”

    “说起来,谢先生呢?”

    她们口中的谢先生此时满心遗憾,刚刚他提议下水,被村长毫不犹豫拒绝了,只能郁郁地盯着李水的背影。对方专心致志,完全没留意他这边的动静——手臂摆动,腰身挺直,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露出令人心神摇曳的线条——谢空明喉头燥热,忍不住吞咽几下,目光始终追着粼粼水光中的身姿。而李水恰巧转过身来,隐隐能看到胸前两处浅红,更叫他眸色发深。

    李水眯了眯眼,视线穿过灿烂日光,落在岸边那人身上,不由愣了片刻。随即他反应过来,赶忙低头,红着耳朵看着泛开的一圈圈波涌中,没费多少工夫,就添了一条黄背。这种鱼脊背上一条黄线,刺少肉肥,最适合炖汤,从前他做过给谢空明品尝,很得对方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巴掌大的花鱼,身子扁平,煎炸炒煮都很不错,李旭和阿爷喜欢葱烧的,上桌前浇一勺热油,滋滋作响,其他人家很少做得。

    当然,村人捞鱼会细细挑选,放生还未成熟的、怀着籽的,以求往后年年有鱼可捕。即使如此,也一直忙到了傍晚,村长连声喊着,让大家上岸喝几碗驱寒的姜汤。李水嗅嗅身上的味道,不敢靠近谢空明,飞快接过他递过来的碗,躲躲闪闪喝光了。李旭早在午后被阿爷叫回家休息,这会才随大流跑来看收获,错过了两人古怪的氛围,蹲着大呼小叫。

    李水换了干净衣裳,又拧干先前湿透的,才有空回答李旭:“……嗯,那条很漂亮,你养在缸里吧。”先前李旭提过在书上看到富贵人家养红鲤金鱼,感叹几句,被李水记在心里,碰巧抓到一条有些好看的小鱼,特意留出来,哪怕不慎养死了也能入菜。

    “谢谢哥哥。”李旭挠挠头,不知怎么有点害羞。

    几个关系亲近的玩伴倒是羡慕,凑在一起探头探脑:“哎,真好,阿旭从前还养过野兔子!”

    尽管众人都觉着高兴,村里也渐渐弥漫起烹鲜鱼的香气,但李水到家后洗漱了很久,才感到身上舒坦,一出来又叫阿爷灌了碗热腾腾的姜糖水。他咂咂嘴,赶忙到灶边料理那些鱼,鼓捣出丰盛的一顿。

    ……

    李旭养在缸里的鱼终究活不长,还未到中元节,就翻了白肚,被刮鳞裹油炸得酥脆,和其他小鱼一并填入他的胃袋。可他顾不得伤怀,乖巧地帮李水准备祭神祀魂的一应用品,道:“今年请了先生作祭词,真了不得呀!”

    看似毫不关心,但耳朵微微动着,李水抿嘴,不自觉在脑内想着谢空明的模样。

    中元节是七月七,一大早,村人便忙碌起来,村长与一行乡老开了祠堂,又唤来青壮年摆设好祭神的三牲、果品和糕点。谢空明是头一回参与,被巧手的婶子们簇拥,好好打扮了一番,端的是翩翩君子,俊秀非常,比寻常更见风采。

    李水捧着洗净的香炉,正要走进祠堂,忽地一眼,险些失了魂。所幸周遭嘈杂,他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中的物件,垂首躲入了人群里头。

    谢空明似有所感,望向那边,唇角微微翘起。

    村长找人算好了时辰,高声让一众乡老站在列前,然后作礼,请谢空明上来诵读祭词。这是祭神最要紧的一环,因李家村读书有出息的人不多,往年常常拜托其他村出来的老举人,做低伏小,就怕人写得不好。今年村长试探问了一问,没料到谢空明爽快答应下来,喜得他早早宣扬出去。

    李水倍感羞愧——旁人看来严肃的场面,落他眼中,只余下一个气宇轩昂的谢先生。

    祭毕香没,众人才将用具摆回原处,接着收拾祭品分而食之,即使牙牙学语的婴孩,也需在嘴里沾一点,谓之“赐福”。

    入夜了,正是祀魂的时候,每家无不设下天地香烛,焚纸奠酒。村径两旁人影摇动,但寂静无声,偶有低低泣音,转瞬即逝。李水和李旭是被阿爷收养,心底感激,祀魂时无比虔诚,又跪又拜。阿爷年岁大了,念念叨叨李家祖宗保佑,又亲自点了些氤氤氲氲的香,燃了些灿灿煌煌的火,才到屋内歇息。

    李旭年幼,守了一阵就困乏起来,被李水哄着回屋。渐渐地,旁近也无人,李水悄悄提了一篮纸帛,往谢空明那屋去了。对方却不祭拜,门边冷冷清清,料是与亲族断绝久矣,无人可祀。李水斟酌半晌,抬手叩了,开口道:“……先生?”

    听说他来了,谢空明有些诧异,连忙迎上前,定眼看着那篮子:“这是何故?”

    “我,我猜先生不惯做这些事。”李水支支吾吾,“所以自作主张,准备了祀魂的东西。中元节,总归要布施四邻。”

    他说得隐晦,但谢空明思索片刻,便弄明白了。原来乡间有习俗,中元夜不仅祭祀先人,而且用些纸钱打点四下的孤魂野鬼,叫它们安分,不扰生人。谢空明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过去未曾耳闻,料想李水是仗着先前与他有身体之实,才斗胆前来。他不由心下一软,却不点破,只当是两家关系亲近,对方特意来帮忙:“多谢阿水,我却不懂这些,唉。”

    李水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先生要做大学问的,这些琐碎事情,我来便好……”说罢,他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摆下物件,口中念念有词。谢空明饶有兴趣,立在一旁竖耳细听,都是些祈求安顺平和的话,越听,对方的耳根就越红,声音也慢慢轻了。

    不知不觉夜色更沉,李水借口明早要上山,匆匆欲走,被谢空明拦住。于是两人同行,路上无言,鼻尖萦绕邻近人家焚香烧纸的气味。谢空明望望低头默然的李水,又眺望远处,心中思绪起伏,终是禁不住开口,询问这类节气的忌讳。

    李水蓦地一惊,听清他所言,定神答了,又拣些重要的风俗细细讲来。

    “当真复杂……”谢空明叹道,“若不是阿水,我竟像个茫茫无知的稚童。”

    “不,不当紧的。先生从别处来,又不得空闲,这等可有可无……”李水察觉身旁人挨近了点,脸又发热,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登时乱了。

    谢空明却勾唇轻笑,装作不经意,道:“这般说来,我需娶一位性情柔顺、品行纯良的,教我打理诸事。”

    骤然听了这话,李水一怔,随后心中不知涌上忐忑还是胡乱的期冀,脸上红云消散不去:“是,是……”他偏过头,路旁野草蔓生,几粒流萤轻飘飘走了,天边的云柔柔积在一起,连细碎的星辰也遮蔽了。

    这也是幽会的时候。

    李水这般想着,既羞且惭,可掌心一热,伸过来了另一人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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