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会(4/5)

    “小二!!小二!!”楼澈喊了两声,回音撞在某处又反弹回来,清晰地像有人在对面遥相呼应。

    “澈……不用再喊了,都不在了。”楼澈还欲喊,被紫丞拦下。

    “这……这很奇怪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在了?昨晚睡下前还听见蛐蛐儿叫的欢快,一夜过去,倒像是本大爷莫名其妙落进个冰窖一样……独眼鹰和小姑娘呢?连他们都不在了?”楼澈左右张望,然后记起来。

    紫丞默然——鹰涯,琴瑚,说好了无论生死都不会分离的朋友甚至是亲人,竟也这么消失了?像心里空了一大块。

    手忽然被拉起来,掌心折叠,温度趁虚而入,转头过去是楼澈认真横起来的眉毛,和满脸的‘你放心好了’。

    “弹琴的,无论如何,本大爷都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雾弥漫,云消散,风黏雨稠月正残。并非是天荒地老的誓言,也不是生死别离的承诺,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而已。

    “我相信。”弯起手指扣紧他的手,紫丞微微笑。

    我真的相信。

    长安城好像被人施了咒法。

    大雾像洪水一样倾泻进了街道,原本该摇曳的树枝,招展的旗帜,连同檐下插好的排排风车,像是被镶嵌进了琥珀,纹丝不动。而雾气,却像流水一样,从脚下蜿蜒过去。

    楼澈紧紧拽住紫丞的手,生怕一个转身,身边的人就不见了。他紧紧握着湖颖,幽绿的笔从浓雾里泡的泛白。

    “到处都没有人呢……”

    紫丞站定。明明没有风,在雾气的流动的间隙里,偏偏又听得见呼啸而过的风声。“是被人布下了……结界吧?”

    “弹琴的你站好,看本大爷把这该死的雾给吹跑!”楼澈竖起手指,催动咒语,空气绕成小小的漩涡从他手指间扩散出来,紫丞感觉到瞬间便有凉意蹭过脸颊,头发连同衣摆一起向后翩然飞舞,拉着狂野的线条横行。但雾气像是被硬黏在空间里的颗粒,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些装饰在梁下檐角的风车,色彩斑斓的颜色透过浓雾变得愈加温和,哗啦哗啦转动时各自渲染了一小片的光色。

    媚的耀眼。

    “澈!……停下来!”

    楼澈听见紫丞声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手腕一疼,法术形成的咒法登时破碎,风声就像潜进了水里的鱼,顿时消失的无踪无影。“哎?”他赶紧转过头,但身边是已经空无一人。“……弹琴的?”

    视野里惨兮兮的充斥着白色,望的久了,几乎连自己都快要消失进去。楼澈一下觉得有东西在心里凉的沉了底。——刚才还明明拉着他的手说不放开的。

    “弹琴的——!!!”雾气被震得腾起微小的振幅,楼澈狠命的向前跑着喊着,但那个名字软软传出去后却触不到任何东西,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似乎要永远延伸下去。

    像直冲入云霄的鸟,就这么没有了回应。

    “弹、弹琴的……呼……呼……”不知道跑了多久,楼澈扶住一根柱子大口喘气,这座被雾覆盖的城市变作没有了出口的迷宫一样,怎么都跑不到尽头。楼澈抹抹滑到下颚的汗,前后望望,仍然是厌恶到了极点的白色。

    怎么都挥不去的白色。

    “楼澈。”

    有人从身后站定。紫丞端着琴,静静的从雾气里透出来。

    “……弹琴的?!”楼澈不禁睁大了瞳孔,紫颜色映在眼里霎那温暖到死,接着就扑过去,“你这家伙!刚才死到哪里去了……让本大爷好……”

    “楼澈。”紫丞表情不变,伸出手挡下他,“别过来。”

    “呃?……弹琴的?”楼澈一愣。被拦截在半途中的动作化做尴尬的火热,缠在胸口。

    “楼澈……像你这么没用的仙人我倒是头一次见到。”紫丞抬眼,视线冷的寒心,“说什么大话,什么要帮我,什么要救我?你在只会制造更多的麻烦,只会碍手碍脚你知道吗?”口中的句子甚至有点连不起来,碎在地上如同玻璃,刺的眼痛。

    “……什么?”楼澈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这些话不像从他口中吐出的,好像是响在另一个世界里的错觉,“弹琴的?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啊?”

    “呵……”紫丞要转身,“我说过的,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种自命不凡的仙人——楼澈,我相信‘困魔’这种小小幻术还是困不住你的,假若你连这种愚蠢的幻术都识不破的话——”拖长的尾音是冷冽的蔑视,可是刚刚的那句‘我相信你’还残留着余温的。

    “……到底拿什么来救我?”

    “弹琴的你——”楼澈捏紧了拳头,有风钻进脖颈里,和刚才的汗水混合在一起,黏在背上形成很难受的刺感,冰冷粘稠,放不下又甩不开,痛的一塌糊涂。他紧盯住紫丞,声音从牙缝里吐出,几乎一字一顿。“我会救你出去!本大爷说!到!做!到!”

    紫丞回头,浓雾遮住他一半表情,剩下的一半又隐藏进长发里看不清楚。“——哦?那紫某只有期待了。”

    说罢便向前走去,步子迈的稍微更大了些。后面的人被层层叠叠的雾气环绕着,清楚了再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楚也感觉不到。

    澈你根本知道这个幻境困不住你的吧?

    而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紫丞抬起手掌,纹路里似乎还牵绕他的影子。

    “无论如何,本大爷都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我相信的。

    你会来的。

    “啪啪啪。”

    前方雾里无比嚣张的拍手声,和着阴沉的笑,透出来的是古树一样的身影,瘦小枯干。“不愧是黎王大人呢。竟看得出我这‘困魔’困不住仙人呢。”

    紫丞低头拨琴,也笑起来。“那紫某也是否该感谢司马主簿,还留得一点时间出来给紫某说完那些话呢?”

    司马懿走近来,捻着胡须,“在下虽然道法尚浅,但这困魔阵既困得住长安,那这长安城里的龙也好凤也好,自然都跑不脱的。——所以这‘风车会’,黎王殿下,您怕是必须要赏这个脸了。”

    “哼。长安风车会一年一度,自是繁华无双,紫某倒真想去看个究竟的……这个暂且容得商议,不过么……”紫丞轻轻拂过琴弦,叮当串响从指尖迸发,清脆入耳,却又摄人心魄,继而凄厉无比,甚至可以断竹裂帛,回荡在这空旷的长安城里,铮铮作响。

    “司马大人藏进这风车里的小虫儿,借了澈的身体跟紫某套话儿这件事情,”嘴角一扬,笑容就没在了眼神里,瞬间紫光流转。“却不能不算一账呢。”

    〔长梦寻安〕

    “……倘若这个办法还不能成功的话,我宁愿牺牲人仙两界独保我魔族!”楼澈恍惚有些醉了,脑袋里偏偏又硬挤出来这一句。

    那还是多少天前,紫丞跟着琴瑚鹰涯他们在雨苍山议事厅的话被自己无意之间听的一清二楚。魔族之王的表情在他秀美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无限放大,眼神冷冽决绝到无情。‘宁愿’,‘牺牲’,‘独’,每一个词都犀利无比的,陌生地闪着寒光的,让自己怎么都没办法反驳的。想都没想就钻进去同他理论,争到面红耳赤的结果就是一气之下跑了出来。

    然后被他说成‘离家出走’。

    “不是要‘牺牲人仙二界’么?那本仙人又算你哪一门子‘家人’?本大爷出来就出来了,为什么非要说‘离家出走’,到底跟你有什么瓜葛?”楼澈突然愿意自己醉死进这盛世长安里。

    揽过酒瓶送到唇边,门外阳光闪耀,嘈杂紧接着也爬进感官里,就不由得一愣。

    眯眼望过去。繁盛无双。娇柔雍容。长歌当哭。

    那一场‘困魔’大雾终究是困不住自己这个纯净的仙人的,紫丞的一场奚落是要故意赶自己走,这自己要比谁都清楚的。可是……

    离墨师兄在答应借给化去这大雾法宝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

    “澈儿……你终究还是经了人事。”眼睛是望着自己脖子边缘那片怎么都褪不去的潮红。“虽知道他不久也许会对自己不利,也还是义无反顾要帮他。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是魔,我是仙。自古不两立的天差地别,又偏偏能逾越过去然后走到了一起。是前世注定,还是机缘巧合?楼澈想了很久都没能明白。其实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有什么原因,也不需要去担心什么结果,他要是去灭仙界那就去灭好了,大不了也死在他手里。

    若真死在他手里,会不会觉得很遗憾呢?

    突然有微妙的触感滋生在唇边,好像某一次的拥吻又重新出现。柔软的气息是紧紧贴在自己面颊上的,不由自主的张开嘴,就有舌头灵活的涌进来,细细扫过每一颗牙齿。

    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刻骨铭心,忘记不了。细腻粘滑,那比熏风都醉人。

    楼澈缓缓放下酒瓶,伏在桌子上。耳朵里全是深沉的响。

    弹琴的,本大爷醉了。只有醉了才会说真话。

    是真话。是心里话。

    我舍不得死,我舍不得离开你。

    就那样,舍不得。

    就这么在小酒馆里呆到了天要发黑,脑袋说不出的昏昏沉沉,外面行人走得急促匆忙,应该是归鸟急着返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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