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会(5/5)
毕竟每个人都有一个家。
自从楼澈拜托离墨将大雾吹散之后,一连几天,几乎快将整个长安城倒了过来。都竟然没有找到关于紫丞的一丁点痕迹。那串紫色的身影,就好像跟着那场大雾,散的无踪无影。
莫非是被抓走了。
莫非是侥幸逃出来了。
或许当时自己就应该赖着不走。明明是自己先抓起他的手说‘怎么都不会离开’的,却又是自己先放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要放开他?楼澈一口饮尽瓶里的酒,清凉贯穿过喉咙,被肠胃暖的温热,喉头上的甜,嗓子里的苦,流到到肚子里回归成最原始的辛辣,像被戳破了心里最尴尬的膜,还原出来的是遮掩不了的容貌——魔物是最残忍最嗜杀,最恶毒最善变的东西,这些在天界被当成定理一样存在的说法究竟什么时候在自己脑海中也变得根深蒂固了?在紫丞说自己没用的时候嘴角挂着是让人心寒的冷漠,那是残忍么?那是恶毒么?那是前一秒要齐心协力后一秒就分道扬镳的善变么?连沉稳睿智的离墨都会摸着自己的肩膀叹气问‘这是个什么道理?’的。
“……道理就是因为澈你动了真情了。”有人浅笑,在身边缓缓坐下,紫色袖子伏在粗糙的桌面上,掀起似有若无的微尘,几乎迷乱了自己眼睛。
“弹、弹琴的?!”楼澈一抖,手中酒瓶应声滑落,浆液咽透桌子沉淀成黯艳的红,醇香溶进空气里。
但那身影像自己喊出的尾音似的逐渐透明,楼澈眨眨眼睛,竟一时分不清楚哪是紫丞哪是夜了。
难道是……眼花了?横陈的板凳上空无一人,映着门外华灯初上,光影斑驳。
来往穿梭的行人越来越多,倒不像是赶着回家了。
“爷,今儿个就是风车会啊。”小二甩过毛巾抹抹桌子,下巴点点门口。“那么些人全是来赶会的,您不去凑凑热闹?”
“风车……会?”是那个自己磨了弹琴的很长时间心心念念一定要来的风车会。现在他不在了,自己竟然全然忘了。
楼澈抬眼,被屋檐遮住了一角的视线里,夜正蓝的发紫。
紫丞的紫。
几个小孩子在周围跑来跑去,人手一只风车,笑着闹着,不亦乐乎。
捏泥人的,耍皮影的,剪纸画的,扎花灯的……还有就是在屋檐下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风车齐刷刷得转呀转的,在不知哪一家铺子里的蒸屉掀开那一瞬间的腾腾热气里,香的无与伦比。
仙族孤冷,魔界苍凉,最温暖的就属人间了。伉俪挽着胳臂,爹娘拽着顽童,孝子搀着老母。人情味凝结在空气里变得氤氲旖旎,碰触到皮肤上化开一片,暖的发痒。
楼澈漫无目的的走着,说不上该去哪或想去哪,跟着某一股人流,脚底下软软的。
耳边是哪家楼子里的歌姬弹着琵琶,唱的期期艾艾。“……正想他,月满月残孤枝栖鸦,酒醉酒醒泪如雨下,空思念,独牵挂!”哀柔的声线散进嘈杂的人声中,覆盖不了,也淹没不了。
前面突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楼澈一顿,才看见是一个老伯,满脸堆笑的将自己手中的架子挪了过来。“小哥,买一朵风车吧,咱这长安城风车会里扎的风车可都是有规矩有说法的……比如说你看……”说这就开始要比划给楼澈看。
“我已经有了。”楼澈截断他的话,从袖子里面掏出来那根紫色风车,断了的杆子已经被接上了,连风车翼都有些皱了,临风一吹,灿烂的像朵花。
老头眨巴眨巴眼睛瞅瞅那朵旧风车,又望望楼澈,嘴角抹开就笑了起来。“小哥莫怪我老头多嘴,我瞧得出你的心思来。”
“啊?”楼澈愣了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在这世道上啊,等是没啥用处的,借酒浇愁就更傻气了,小哥莫不是丢了心上人,怎的就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会上转悠啊?依我看啊,小哥你拿着风车去前面庙里许个心愿吧。说不准就能成了。”
“许愿?”楼澈有些哭笑不得,他堂堂一个仙人要去小风车庙里许愿的话,传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吧?刚要说话,老头自自己架子上摘下来一朵风车塞在他手里。
“许成双的愿,风车自然也得成对拿了去才好,呐,拿好了这一个。”
“哎?”楼澈忙不迭的接过来,“那个……多少钱?”
“哈哈,看今天佳节来着就送给小哥了。快去吧,别误了好时候!”老头一笑,慢悠悠挑起架子向远处走去,一架子风车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再一点一点远去。
楼澈低下头。手上两朵风车在月光里面转的欢畅。
一青,一紫。
果真有专门供许愿的风车小庙。青墙灰瓦,建的别致。里面香气缭绕,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楼澈也就神使鬼差的挪了进去,抬头就看见一尊不知道是谁的塑身金像,台前大大小小插满了风车,各种颜色的风车衬着他铜黄慈眉善目的模样,分外喜庆。
楼澈弯弯嘴角刚想出去,又瞥了一眼自己的两朵风车,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不买香也不下跪,兀自踹开蒲团走进去仔细看了看插风车的台子,特意挑了块干净地方。
“老兄你职位都不晓得有没有我楼澈大爷高,这次本仙人进来只为弹琴的,你听见听不见都必须给吱个声,否则小心本大爷拆了你的台!”嘴里胡乱咕嘟着,直到心里稍微平衡了些,才伸手取过风车。
先放青的还是紫的又考虑了好久,摸了半天仍然拿不定主意。紫丞当时逆光伸过来的手,那体温似乎还牵绕在这朵紫色风车上没散尽。楼澈眼神柔软下来,将青色风车端端正正插在那佛台上面。
“弹琴的……无论如何,你平平安安的……”话刚出口,带起心里狂风巨浪般的反应,自己的愿望不是这样的,这根本不是出自本大爷心里头的,但终究还是害怕太过奢求不易实现么?楼澈咬咬牙。
弹琴的,你不仅要平安,你要回来啊,你快回到本大爷身边来啊。本大爷要看得到你才知道你好不好啊。本大爷想你了是真的真想你了啊!
这才是埋藏在最心底,最初始,也是最长久的愿望。
是秘密,也是心里话,因为害羞才说不出口,但一切都是真的。
——弹琴的……你听得见么?
〔终〕
“哈哈……”门口传来再熟悉不过的笑声,像谁没忍住。
楼澈赶紧回头,却只能看见有身影一闪。“弹琴的?”楼澈转身就慌忙追了出去。街头花灯绕眼,多少个颜色被拉成长线,环绕住整个繁华长安。
楼澈不肯相信是自己看错了,那笑声钻进了耳朵就贮存在脑子里面,怎么都不会错的。
“弹琴的……你出来!你给本大爷出来!”
又好像回到了那天。雾气弥漫,也是自己在疯跑着,呼唤着,可那人明明就在身边,又偏偏看不见。目光扫过猩红的漆柱,杏黄的招牌,碧绿的芭蕉,暗蓝的夜幕……可就是怎么读寻不找那一抹魅紫。
不知道经过了究竟有多少地方。楼澈终于跑的累了,胸口好像燃了火,旁边的人烟逐渐稀少,一轮明月在云里缓慢游移。
这是一条长街,两边屋檐的风车声也正在逐渐变小。月光被对面的城墙遮住,原来清楚的路一下变得模糊。
楼澈往远处望望,失落微风似的徐徐袭来,透过血肉骨骼,最后在身体里固定成型。“弹琴的……你就这么不想见本大爷?”楼澈喃喃自语,“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声调小了下去,轻的像喘息,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朵紫色风车,代表了某种伟大的意义一样不敢轻易放手。可是……楼澈再望了一眼前方,城墙那里黑压压得好似尽头,于是就掉过身。
“……就这么放弃了么?”语调平缓,气息里冷香诱人,和着冷冽的琴声,铮铮作响。“当时某人离家出走的时候,紫某可是寻了不止一夜而已。”
楼澈止住脚步。月亮从他身后徐徐升起,登时灿若白昼。
在长街的那头,有人倚在城墙上抱琴独奏,手里移过一朵青色风车,月光撒了一整肩膀,紫的潋滟,美到极致。
那是过了多少日子。
长安的风车会一度一时节,往日的人已经匆匆老去。没变的好像还剩下那些风车们。在各自的屋檐底下挨过千年万年的时光。
等其实是最没用的。楼澈取过那朵旧的褪了颜色的风车,放在嘴边吹着。气息推动风车纸翼,连成串的转动压迫着枝干,紫色金边细纹粗纸已经几乎快要透明了,也许某一天,就会散到风里,化为灰烬。
等所有见证都逐渐老去吧。可那也要等下去。
我究竟要等多少个永远呢?
风车转的像记录的年轮。手边的薰风,脚下的月凌渊,岁月渐老,沟壑流年,总有一天,都会不复存在。
就像是故事都会有结局。或许我的结局就是……
无止尽的等。
楼澈抓起薰风坛子,却听见哪里出现了风车声音,哗啦哗啦,忽远又忽近。
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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