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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哥当即咳出两声:“不不不不敢不敢。”



    他本名川歌,这名字实在是很容易占人便宜, 他本来还挺引以为傲的, 但自从被祝云销这么叫过之后, 只觉脑袋轻轻如浮云, 好几次都想改个名。



    少年不明所以, 但也不纠结, 接着好奇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江都?白兰镇?还是泉州?”



    祝云销问:“为什么猜这几个地方?”



    “马的毛湿漉漉的,帘子的颜色也洇得深, ”少年指尖虚虚地点点帘子上的一抹污色,“而且——”



    他看向祝云销的肩膀,那里带着极不明显的压痕, 再隔一会儿估计就完全消失了:“你应该刚刚披过大氅吧?这时候还又冷又湿的只有春雪没化干净的三个地儿了。”



    祝云销看着少年,忽地扬了下唇角:“说得不错。”



    少年呆住,脚步不由自主变慢了。



    祝云销本就生得抢眼,半是流丽半是锋芒,不作言语时如雪中幽兰,叫人觉得用目光打量他都是一种亵渎,可这一笑真真如流光乍泄,恍若温在融雪上。



    少年咽了口唾沫,刚想说话,脚下突然一歪向马儿栽去。



    “欸!我的乖乖!”川歌吓一大跳,飞起一脚将人踢正,“你走路就走好了啊!”



    “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少年连忙站稳,一边拍拍胸脯,一边将石块踢进杂草堆,正觉这石头来得古怪,马车上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笑。



    他抬起头,只觉脊背忽然一凉。



    郁揽枫背靠车框,一条长腿搭在木板上,另一只腿随意屈起,胳膊漫不经心地搭在膝上,随着车马的节奏慢慢悠悠地晃。



    “好好走路,可别再摔着。”郁揽枫关切地道。



    少年张了张嘴,终于品出了什么味儿,他看看祝云销又看看旁边那人,犹豫片刻,终于讪讪转过身。



    祝云销斜睨郁揽枫。



    郁揽枫破天荒地没看他,冷着一张脸,直直盯着前方密集的丛林。



    不得不说,郁揽枫这张脸冷下去时是很有杀伤力的,眉眼像是被冷风削出来的,薄唇紧抿,下颌锋锐,整张脸上找不到一道柔和的线条。



    郁揽枫不说话,祝云销也不说话,掀开帘子就退进车厢,帘子掩上的刹那,听到一阵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



    观棠生不知道祝云销会来,从衙门离开时已经到了傍晚。



    边州境内花楼酒肆数不胜数,一条通城河两岸夜夜明灯高悬、莺歌燕舞,偶有木舟驶过河面,伴着乐声,粼粼水光宛如香波,不需饮酒,只看上几眼就能被吸进这悠哉悠哉的画卷。



    这样的景象观棠生在青城也见过。



    他天性爱玩,但这种天性在五岁之后就被扼杀了。他喜欢喝酒,但不能饮酒,喜欢听曲,只能自己作曲,考虑到观家的颜面,他很少光明正大出入花街柳巷,唯一一次出格,是夫子抽背立国策,他没背上来,直接被观纶罚了二十个板子,外加禁足三日。



    观棠生气得不行,只觉人生无望,挨板子当夜就拖着沉重的屁股翻墙溜出去,脑袋一热冲到护城河,趁周围人多,挤到桥边,用布把脑袋一裹,假装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对着河大吼大叫。



    原本还兴致勃勃赏花灯的百姓瞬间被这声吓得疏散开,观棠生精得很,连忙藏进人堆,谁知附近官兵正在巡逻,就在观棠生以为自己要被以治安罪拿下时,忽然有人尖叫一声。



    桥洞下悠然荡出一叶木舟。



    悬在桥头的灯笼映出暖黄的光,从夜河逐渐渡到舟上。



    木舟中央站了一名白衣翩跹的少年,怀里抱着只湿漉漉的狸奴,狸奴显然受惊了,爪子紧紧抓着一截价值不菲的衣袍。那少年也不恼,慢慢理顺狸奴身上的毛。



    夜河之上碎光粼粼,无数道惊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坦然从容,既不羞赧,也不傲慢。直到船停靠在岸边,刚刚尖叫的小孩儿才冲过去,抱着狸奴边哭边叫。



    那声音之响亮,也之凄惨,他家大人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笑的人越来越多,就连那仪态优雅的少年也微抬唇角,露出一个浅淡柔和的笑。



    他被围在人群中心,望之冷然,近之可亲,官兵显然找了他许久,看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观棠生耳朵很尖,听见官兵低声唤他三殿下。观棠生顿时了然,他作为太子伴读,平时也时常出入皇宫,只是天天宅在书屋,根本没机会出去游逛,但饶是如此,他也忘不了祝聿安提起祝云销时那种骄傲又宠溺的目光。



    原来亲人之间也是可以有这种融洽的关系的。观棠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正当他瞅着祝云销,把他跟祝聿安口中那个厉害又可爱又聪明的弟弟联系在一起时,祝云销的目光突然穿过人群,定定地锁在他身上,



    观棠生一愣,祝云销竟然迈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他迅速后退几步,不慎踩到衣角,险些摔个四脚朝天,就在这时,一只白皙而有力的手提住他衣领,往反方向倏地一拽。



    不仅将他扶稳,还向官兵要了一个金疮药,递到观棠生手中。



    观棠生差点当众哭出来。



    然而等他后来跟祝云销相熟后,一聊才知道,祝云销当时是看他躲在人堆里鬼鬼祟祟,以为他要做什么坏事,准备抓他个正着,看到他的观家玉佩才知道是个误会,亏观棠生感动了足足三个月,让他这个懒到骨子里的人,日日都顶着被虐的必然结果主动跟祝云销一同练箭,实在是白瞎了感情。



    观棠生伸了个懒腰,捏捏发酸的脖颈,拐弯走进回客栈的巷道。



    这条路很黑,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地面。青石板路映着浅薄的月光,他越往前走,光越浓郁,他心觉惊奇,看了眼头顶,薄雾朦朦,月光压根没透出几许。



    他又看看身后,河流附近的光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光点还停留在巷口。



    观棠生紧抿嘴唇,低垂脑袋,盯着地面的跳动的光。



    半晌,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祝云销提着一盏灯,站在巷中央,灯盏散出的光将那张冷玉般的脸颊映得温暖朦胧。



    他对观棠生偏偏头,道:“观公子,四天到了,你不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了。”



    观棠生几个大跨步走过去,用力吸了吸鼻子:“你少尽干这些戳心窝的事儿,我可没忘记你瞒着我一堆事儿的事,休想抵赖。”



    祝云销笑道:“又感动了吧?”



    “你当我还是十二岁?”观棠生揽住祝云销肩膀,努力压着唇角,“不过这次算你够意思,你不知道这儿遭了病的人有多莫名其妙,他们跟江都的病人还不一样,天天缠着我问东问西,说这个病能不能持续得再久一点,他们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冷的感觉很适合吟诗作赋,跟喝酒后的感觉差不多,我的天呐,你说他们是不是疯子?”



    “他们没好好喝药吗?”



    “那倒没有,他们觉得苦的药也能激发创作灵感,”观棠生一提到这几天的经历就忍不住捏住眉心,摇头叹息道,“我算是知道了,看着越正常的人越不正常,以后谁说想要魂归边州我笑话谁。”



    “哎,这位公子,你怎么还说我们的坏话呢?”



    一道声音插进来。观棠生侧目一看,登时瞪大眼睛,指向对方鼻尖:“你不是那个边州王霸吗?李容意!是你吧?祝微昀,你怎么会认识他?他风评可不是一般的差,我没了解过不做妄论,但你第一天来就碰上他,这不对劲吧?”



    李容意本是摆了个潇洒的姿势,一听这话直接气得跳脚,脸色涨红:“骂谁王八!而且你已经论上了!”



    “哦哦,抱歉抱歉。”观棠生哈哈两声,转眼间拽着祝云销的胳膊,将他挡在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老到处捡人?那个高祇的呢?不要了?”



    祝云销无语了:“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观棠生板着脸,苦口婆心地道:“你别以为我跟你关系好就不会打你小报告,我跟你讲,你带一个男人回去还好说,你要是带两个男人回去,别说你父皇不准,你大哥都能打你一顿,你信不信?”



    说实话,祝云销是不信的,可还没等他回话,客栈门匾之上,一扇窗嘎吱一声被推开。



    三人齐齐往上看去。



    “没完没了了?”



    郁揽枫倚在窗边,淡淡扫了祝云销一眼,旋即转身。



    生死门·听话



    郁揽枫没关窗, 但也没再探出脑袋。就像一个单纯被打扰到的客人。



    他的情绪一向难以捉摸。



    有时候看他开心,多半是装的,有时候看他生气,多半也是装的, 他真正在意的点往往让人意想不到。



    祝云销跟这人相处两世, 基本上知道他什么时候是装的, 什么时候又是真的不悦了。从马车上开始,这人的头顶就一直盖着一小块儿乌云,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粘稠,稍微挤一下就能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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