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时局(1/1)

    时局

    成婚数月,蓉姬觉得和卫璟日子像是浸在蜜罐子里,每一天都甜得让人发齁。

    清晨她梳妆时他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两下。午间他在书房看书写字,她端着茶水进去,他便放下笔,把她拉到膝上坐一会儿。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她窝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这样的日子,蓉姬以为会一直过下去。

    可只是这一个月内,时局就变动得厉害。朝堂上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司徒府,每一封都不是好事。十常侍的势力越来越大,皇帝被把持在宦官手中,百官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卫允每日下朝回来,脸色都差几分,眉头越皱越紧,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卫璟问他怎么了,他只摆摆手,说无事,朝堂上的事,你们不必操心。

    蓉姬记得那日是初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她在树下铺了席子,把卫璟拉来赏花饮茶。卫璟靠在树干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她在花间转圈的样子,嘴角弯着。她摘了一小枝桂花别在发间,回头冲他笑,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又说她比花更看。她笑着扑过去,被他接住,两人滚在席子上,桂花落了一身。

    他们竟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幸福日子。

    上午卫允带着卫夫人去宫中议事,说是与几位大臣商议诛除宦官的事。临行前卫夫人拉着蓉姬的手,说回来给她带东街的桂花糕,那家铺子的糕最软,她最爱吃。蓉姬笑着说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等到桂花糕。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蓉姬正在厨房里看着炖汤的火候,卫璟这几日嗓子不舒服,她特意让厨娘炖了雪梨汤。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蓉姬看着她,手里的汤勺掉了,瓷勺磕在灶台上,碎成几瓣:“……何事?”

    “小姐……老爷和夫人……被……”

    察觉到不对劲,蓉姬没有听完就立刻跑了出去。

    司徒府的门前停着马车,车帘掀开着,里面并排放着两具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一片。蓉姬站在马车前,腿软得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她想掀开白布看一眼,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蜷了回来。她不敢。

    卫璟也出来了,袖口上还沾着墨汁。他看见车帘掀开后露出的白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踉跄地往前走,伸手掀开了白布,呼吸一滞。

    护送回来的侍卫解释,说是宫中大乱,十常侍假传圣旨召他们入宫,在殿外设伏。卫允护着陈留王刘协和汉少帝刘辩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宫去,自己却身中数刀。卫夫人也被牵连残忍杀害。

    蓉姬站在卫璟身后,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子,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将老爷夫人……抬进来。”他对着下人说,然后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走进书房,落了锁。

    蓉姬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她去找了钥匙,打开了门。屋里没有点灯,黑得十分安静。卫璟坐在内室的榻边,背靠着墙,双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脸。蓉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卫璟开口了:“爹娘……他们……”

    蓉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怕自己的哭声会让他更难受。

    幼时失去双亲的她年纪尚小心智未熟,难受但并未如此痛苦。如今她早已将义夫义母当作再生父母,所以她的心也痛得快碎开。

    “呵……”卫璟苦笑,“这便是臣为君死么……”

    他的手在蓉姬掌心里慢慢收紧:“蓉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蓉姬擦了擦眼泪,点头退下。

    卫璟把自己一关就是三天。

    蓉姬每日把饭菜放在门口,过了一个时辰去收,纹丝未动。她隔着门板跟他说话,里面没有回应。

    第四天的清晨,卫璟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人却消瘦了许多。

    蓉姬的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子衡……”

    卫璟拉着她的手进了灵堂。

    白幡垂地,蜡烛长明。卫允和卫夫人的棺椁并排停在堂中,棺盖还没有合上,等着卫璟和蓉姬看最后一眼。他们在两具棺椁前站定。躺着的二人头发已梳得整整齐齐,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安睡。

    卫璟跪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出一朵朵泪花。

    蓉姬陪他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天。他才回魂似的拉着她起身,两人腿已发麻。

    第二日聘的阴阳先生来做了法,领着大家将二人安葬下土。

    ————————————

    朝堂上,天子下旨,封卫璟为司徒,继任其父卫允之位。圣旨到的那天,卫璟跪在灵堂前接旨,三叩首,额头触地。他站起来,展开圣旨,看了一眼,折迭,收入袖中,转过身面朝父母的灵位,躬身为礼,喃喃低语:“父亲,母亲,我定会为你们报仇。”

    他发誓要为父母找出真凶。他知道凶手不是十常侍,那些宦官不过是刀,执刀的人另有其人。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党派之争向来残酷,他竟才感受到。

    即日起,他正式开始处理朝政。蓉姬端了茶去书房,看见他坐在卫允昔日坐过的椅子上,面前堆满了文书和信件,手里握着笔,正在批阅。他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专注而冷静。他在看一份密报,看完之后,提笔在空白处批了几个字,折好,放在右手边的一摞上。然后拿起另一份,展开,继续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沉稳从容的气场。

    蓉姬把茶放在桌角,转身离开。她站在回廊上,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哗哗地往下掉。她想起不久前他们还在那棵树下赏花饮茶,桂花落了满头。

    才过了多久?一眨眼过去就全变了……

    ————————————

    卫璟怀疑上了董策。

    这不是无端的猜忌,是他查了又查、翻了又翻之后,唯一指向的方向。十常侍不过是台前的傀儡,他们背后有人。那些埋伏在路上的杀手是谁安排的?卫允的车驾遭遇的那场“意外”,为什么那么巧,偏偏在董策的兵马进城的那几日?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自封镇南侯的西凉刺史,那个手握二十万铁骑、让天子成为傀儡的人。

    董策。

    卫璟把那些密报一封一封地铺在案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那些用暗语写成的、只有他才能读懂的线索。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目光从这一封移到那一封,又从那一封移回来。

    仇恨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冲进侯府,一剑刺穿董策的心口。只是董策身边高手如云,他要等,要忍,要用脑子,而不是用刀。

    所以他想到了蓉姬。

    他信蓉姬会回来。她只是飞出去一阵子,办完了事,就会飞回来。

    他太过于自信了。他以为天高任鸟飞,以为这盘棋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把蓉姬送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是他的妻,她爱他,她不会变心。她在董策和吕泰身边不过是逢场作戏,她的心在他这里,飞得再远,线也在他手里。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算准了董策会被蓉姬的美貌吸引,算准了吕泰会因为蓉姬反目,算准了这两人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直到刀兵相见。他算准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算准一件事,蓉姬的心是会变的。

    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看不见蓉姬在董策身边的那些夜晚,那些被吕泰拥在怀里的时刻,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慢慢滋生的情愫。他只知道她在执行任务,在完成他的计划,在帮他除掉仇人。

    早知如此,他是绝对不会让蓉姬卷入这场纷争的。什么重扶社稷,什么再立江山,都去见鬼吧。杀父杀母之仇,他可以自己报。他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只要每天早晨醒来能看见她睡在枕边。他只要每天傍晚回家能看见她站在门口等他。他只要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日子。

    可回不去了。她不会回来了。

    他的小小鸟,明明应该飞回来的啊,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他错在太自信,以为爱是可以被计划的,心是可以被控制的。错在太愚蠢,以为仇恨比爱更重要,以为复仇比守护更值得。错在太迟钝,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他亲手放飞的。

    他用仇恨当风,用复仇当翅膀,把她送到了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他以为线还在手里,低头一看,线早就断了。

    他的小小鸟,没有去任何人的肩头,而是飞向了另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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