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正文】下(3/3)
长珏瞥了柳思源一眼,便随手折下旁边的一条柳枝握在手中,垂眸看着柳枝,露出些微隐忍的不甘来。
这不甘着实真情实感——这事儿放以前,他早就利利索索把这个说主人不是的东西砍了,偏偏这次要套话,还得硬忍着虚与委蛇,实在让人不爽。
柳思源一边心里庆幸这位不知来路,忽然冒出头的将军果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边继续喋喋不休地劝说。
“下官知道将军仁义,总念着陛下的恩情,可陛下对您,明为提携,实际不过利用罢了。何况他无心朝政,致使百姓民不聊生,这般替天行道之事,便是来日青史之上,也不会有人说您半句不是。若您实在心有不忍,过会儿下官帮您说两句,留下那昏君一条命来,由将军您处置便是。”
“你说什么?”长珏原本一言不发的听着柳思源睁着眼睛说瞎话,听到最后一句猛地抬头,语调冷如寒冰。
不等柳思源回答,长珏便在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对方一半是策反,一半是在拖住自己,手中柳枝唰地甩出,刺进对方咽喉,再顾不得什么宫中禁令,运起轻功飞一般掠出凉亭。
十、
现在长珏已经知道上次的简报有什么问题了。
那封简报的问题从来都不在回禀的部分上,恰恰相反,问题在他先前布置轮值写下的那部分文字上——在那些字的某些笔画微小的转折处,能隐约看出一些极浅的黄色压痕,那是被用过拓纸的痕迹。
想来对方手中那些与他笔迹几乎一模一样的“谋反信”就是利用这种方法伪造出来的,偏偏人总是容易灯下黑,他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字迹。
心口的盛怒和愧疚几乎要燃烧起来,长珏飞檐走壁掠过皇宫,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不能指望禁军,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对方能仿他的字,未必仿不了别人的。就算不可能策反禁军,只是利用仿造的军令拖住禁军并不是难事。
从他上次觉得有问题到现在只有一个月,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能让太多人混进皇宫来。主人身边时时有影卫护着,只要影卫不出问题,主人那里短时间里就不会出问题。
来得及的…一定得来得及……
……
正如长珏所料,赵岫那边的情况并不算太糟。
长珏接手禁军后,将皇宫护卫得极严,对方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弄进来了十余名刺客已经非常出乎赵岫的意料了。
赵岫当皇子的时候也习过武,又习惯随身佩剑,虽然比不上影卫,但也能挡下几次攻击。只一息时间,先前被他命令去较远处护卫的影卫就赶来,将他护在了中间。
长时间护卫赵岫的影卫有八个,都能以一对多,因此在本就人数较少的情况下依然能将刺客全部拦下,且占了上风。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边打斗的动静太大,很快就有一队侍卫赶来,一部分加入战斗,一部分将赵岫层层护住。
赵岫看着眼前的场景,或许是因为场面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了,他竟不由自主地盯着石砖上的血迹出起神来。
在过往的岁月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阿珏目光所及的,就是这些鲜血淋漓的场面吗?
他正想着,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高处落下来。
是长珏赶来了。
长珏在层叠的人群中一眼找到赵岫,见他无事,终于松了口气,当即加入对战,利落地解决了余下的几个负隅顽抗的刺客。
从长珏出现开始,赵岫就始终看着长珏,见长珏解决了刺客朝他走来,下意识地也往长珏的方向迈步。
“陛下不可!他是反贼,属下见过他的亲笔谋反信!”
在场的人都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这道充满戒备的声音的来源,几个离赵岫近的侍卫也本能地往赵岫身边挡了挡。
喊出这句话的侍卫隐约让赵岫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下一刻,他听到阿珏的声音。
“主人!!”
在被长珏推开的那个瞬间,赵岫想起了那个侍卫的身份——他是太后慈宁宫的护卫。
十一、
“阿珏……”赵岫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鲜艳的红色从长珏的身上溢出,耳边一片轰鸣,什么东西都听不清楚。
他甚至不知道身边的影卫是怎么飞快地处理了残局,自己又是用多嘶哑的声音大吼传太医。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握着长珏的手,抖得比怀中人还厉害。
“主人…”长珏轻轻收拢手指,对着他笑。
“属下的字迹、被人模仿了,柳思源已死…咳、但禁军内部仍需排查…”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阿珏…等你恢复,帮孤一起查好不好?”赵岫声音发抖,紧紧握住长珏的手,却拦不住他的体温一点点下降。
长珏看着他,笑得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温柔。
“主人恕罪,属下陪不了您了…”
他偏头咳出口血,染红了赵岫的衣角。
“主人别难过,属下不配的…属下、咳咳…属下早已生出妄念,心悦于您……不值得您难过…”
说出来吧,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合适的时间。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妄念,让主人看见他不堪的内心,这样主人就不会因为他而难过,而他……也再不必担心因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而被主人厌弃。
他是主人的影卫,从生到死,一直都是。
这是他的归途,也是他的救赎。
脸上不知滴上了什么,滚烫又冰凉。是什么?他辨不清了。正如他已经看不清主人的表情,听不清主人的声音了。
多好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可以不必看清主人的厌恶,可以不必听清主人的斥责,可以假装主人还是如以往一样信任他,包容他。
这大概是来自上天…最大的恩赐。
十二、
心悦于他……
赵岫从来未曾想到过,他会从阿珏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更不曾想到,在得知的那一刻……便是他永远失去的那一刻。
若教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可如今,他的相思意,还能付与谁呢?
……
明德初年十二月,皇宫大火,幸帝后皆安。太后年迈,受惊而崩。将军救驾,薨于宫中。帝厚葬之,追封“忠义”。
真相在众口中淹没,只有虞澈深夜跟在赵岫身边,亲眼看着赵岫提前遣散了宫人,又亲手用一把火点燃了慈宁宫和明德殿,将罪魁祸首和过往的一切一同烧了个干净。
赵岫久久站在大火前,眼神近乎凉薄,过了许久,不明所以的虞澈听到赵岫轻轻说:“虞澈,孤现在……和你一样了。”
虞澈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错愕地看向他。
可赵岫不看她,只静静看着冲天火光,无力又孤独。
过了半晌,赵岫微微偏头,略带着歉意道:“抱歉,合葬陵的位置恐怕不能留给你了。”
“是…”虞澈很快消化了这件事,应了下来。
她懂的。心口被剜上一刀的感觉。
从此万物皆失三分色彩,风花雪月再不相干。
而记忆中的那个人…也只能埋藏于内心的最深处,不忍提起,不敢触碰,不可言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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