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正文】下(1/3)
七、
提前从宴席回府后,长珏就沉默地久久望着皇宫的方向。
清平湖离皇宫确实很近…近到他站在阁楼上,就能看到红墙内闪烁的灯火,映在琉璃瓦上,连成一片。
这世间的事可以有多嘲讽?
离出征时的那场梦还不到半年,他就亲手荐了美人到主人的身边。
…竟是他亲手。
虞澈是他救下的,背景清楚干净,家教也好,不是不识礼数不懂分寸的性子,入宫一事也是正经同她商量过,说清楚了前因后果利害得失后,她自愿点了头的。他在宫中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也磨出了几分,所以虞澈那里不会出什么问题,他是信得过的。
只是……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冷得透骨。
……
他是禁军首领,今夜他本该留在皇宫值守的…可是他实在怕。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妄念,惊扰到主人,也怕不慎听到宫人的议论,一遍遍的提醒他他的主人已经娶了一个女子为妻。
…这明明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主人以往那么多年,从未表现出过结婚的意愿,以至于让他生出一种……主人身边永远只会有他一个人的错觉来。
然而到底不是这样了…他不再被允许久伴在主人身边,他的主人身边也有了会真正相伴一生的妻。
长珏强逼着自己不再想这件事,回阁内的书房里处理昨天没来得及处理完的东西。他虽挂着大将军的名号,但又同时兼任着禁军统领,因此除了一部分需要先过他手的军报以外,禁军轮值上报的各项情况他也需要看一遍。
戌时已过,禁军今日份的简报已经被长珏信得过的亲兵放在桌上了。他取出密钥打开桌下矮柜,从里面拿出未处理的简报与今日的放在一起,一份一份看起来。
每看完一份,他就会放进柜里一份,少数极重要的简报要上呈陛下,会另放他处,其余不重要的简报过些时候就会按规矩销毁。
他跟了赵岫十几年,也帮还是皇子的赵岫打理过书信,早有了固定的习惯,无论柜中还是桌上都整整齐齐。
简报是与主人有关的公事,心情再低落也不可能怠慢,他认真看着,快速对照记忆以确保无误,看着看着,忽然皱起了眉。
这封简报…不太对劲。
并非是真的发现了什么问题,而且基于直觉的不对劲。
长珏又重新将这封简报看了一遍,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封上报轮值的简报。长珏为了方便双方核对,一般都是书面布置轮值,并要求值班的管事把上报情况记录在同一张纸上的。
这封简报里上报的东西符合自己的记忆,细节和格式没有问题,时间详细内容具体……
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少见的有些不安起来。
他虽在赵岫身边任侍卫,但其实是影卫出身,影卫的训练远不是侍卫能比,他在训练后期几乎都是靠本能和直觉活下来的,因此比一般人更信任自己的直觉。
然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的直觉一般只在关乎性命的时候起作用,早年做影卫时这份直觉还作用在自己身上,但他认了陛下为主转做侍卫后…这份直觉就开始作用在他的主人身上了。
长珏站起身,将余下的两份简报放进柜里锁好,便快步出了阁楼。
他得进宫,否则放心不下主人那里。
宅邸离皇宫近的好处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长珏心中焦躁一刻都不愿多等,直接策马到了最近的昭煦门,连半刻钟的时间都没用到。
门口的侍卫见有人策马而来,原本警惕的要拦,却见皇恩正盛的大将军翻身下马,一晃令牌便要进宫。
他在皇宫多年,又是统领禁军,两个侍卫本就认识他,也知道陛下是允他随时进宫的,便也没有拦,只是其中一个小心的问道:“将军,夜已深了,陛下今夜大喜之日,您此时入宫…”
“无妨。”长珏头都不回,“我不是要面见陛下。”
…不是要面圣?那您大晚上的来干什么啊?两个侍卫茫然不解,但见将军步履匆匆,面色不霁,似乎是有急事,也不敢耽误,利索开了门让他进去了。
长珏快步往主人的寝宫走,若不是碍于宫里的规矩,几乎想用上轻功。
到了寝宫门口,他定了定神,问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侍卫道:“里面可有异动?”
那侍卫表情木了一瞬,有些为难道:“回将军…陛下大喜之日,属下…不敢乱听。”
长珏像是才想到这一码一般微怔了一下,又很快就反应过来,几步进了外门,直接往第二道殿门走去。
门口的两个侍卫直接愣了,下意识想拦又被将军一个眼神硬挡了回去。
“殿门看好,若有闪失我第一个砍了你们。”
冷硬的声音让两人一哆嗦,最后还是乖乖退回了门外。
内门只有皇帝贴身的公公守着,此时赵岫进去的时间并不算久,他尚且清醒着。长珏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所以公公早早就发现了他。
“将军,今日陛下大喜,已经就寝了,您这是…”比起外头的侍卫,宦官离皇帝的距离要更近一步,自然不可能轻易含糊过去。公公上前两步,不露声色的恭敬挡在殿门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将军若想面圣,自己要怎么说才能既把人拦下又不至于得罪人。
这么点时间里就让人提醒了三次主人大婚,长珏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公公一直守在这里,可有听到殿里有何异动?”
公公被这句话中隐含的意味惊了一跳,忙道:“这…并无异动,敢问将军可是禁军那里…”
长珏摆了摆手,面色稍缓,但他知道贴身服侍的宦官是没有武功的,所以仍不敢大意,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安静,闭目凝神听起来。
他听到虞澈柔顺的语调,也听到主人说信得过他。
接着,酒杯轻碰。
他脑中的弦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缓缓吐了口气,又因为主人的话心口微暖。
长珏转头看向一旁紧张的公公,缓声道:“暂时无事,今夜劳烦公公多留心些了。”
八、
第二天,长珏入宫请求赵岫允许他这段时间贴身护卫。
殿内无人,赵岫眼神柔软地看着单膝跪在下面的长珏,问道:“和将军昨夜入宫有关?”
“是。”长珏并不意外他的主人知道这件事,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瞒的。
“你都是将军了,哪有将军亲自在宫里护卫的?”赵岫失笑。将军一职平时又不是没有公务的,一天到晚守着自己,以阿珏的性格,恐怕不用睡了…他哪里舍得。
“陛下…”长珏抬头,轻声道:“危机来处不定,臣心中难安,求您允臣护卫左右,臣愿卸任将军和禁军首领之职,做回侍卫。”
“将军慎言。”赵岫皱眉轻斥道:“你若卸任,孤去何处再找一个将军来。”
属下可以在平时做侍卫,您有需要时暂任将军的…长珏心里想。
可这显然违背了主人的意愿,他不敢说出口,只能抿唇垂下了头。
见长珏这反应,赵岫登时心里软了一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长珏…你过来。”
将军便温顺的跪到了主人的近处,安静等待主人的下一步指令或责罚。
赵岫轻车熟路的从一旁拿了一个软垫,让长珏跪在软垫上。
这是两人间早就养成了的习惯。他不舍得让他的阿珏一直跪着,偏又怎么都劝不动,最后退而求其次,在殿中备好了软垫。
“说起来,你回来这么久了,孤都还没来得及问问你,你自入宫陪孤以来,便再没有出去过,这次出征远离京都,想来见了不少以往未见过的景色,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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