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5/5)
他咬了一口饼,不说话。
我盛了一碗汤,推给他:“这汤里面的菌菇,也是我母亲去山上采的,然后晒干保存,味道最是香滑细腻。”
他啜了一口,然后闭着眼睛,我以为他是回味这汤的味道,却看到从他眼睛里涌出两道泪水。这两道泪水从他脸上直直滑下来,就像两道刀子刻下的伤痕,看着就一阵疼痛,我的身子一颤。
我羞于见到成年男人的泪水,觉得那是太令本人难堪的东西,于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喝汤。
窸窸窣窣,那是他扯出纸巾的声音。料想他已经收拾好了,我才抬起头,没想到正对着他的眼睛,我又仓皇地别开。
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次的伤,是怎么弄的?是上次那个人吗?”
他摇摇头,开始说起自己的父母:“我父母已经过世了十几年,刚刚你提到伯母,我想起了她们,所以……掉下泪来。”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我父亲从小患有一种软骨病,做不得重活,不得家里人喜爱。后来遇到了我母亲,我母亲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不知怎么的,看上了我父亲。我父亲入赘到母亲家,两人生活倒也和美。后来就有了我,我遗传了我父亲的疾病,但是比他幸福,因为他们都很爱我。我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几岁。”
一段不长的话,省略了很多或悲或喜的细节,他断断续续讲了很久,几度哽咽,
“后来,我家出了意外……”
“我父母都死了。我到处漂泊,来到了这个城市,因为不能做重活,也没有文凭,所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拾过荒,乞过讨,很多时候,饭也吃不饱。偶尔会遇到好人,收留了我。之后,那人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那人可真是一个好人啊。”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也是一个好人。”
话题就此打住,我想着今日太晚,他又受过伤,就没追问下去。
那夜,我想让他睡在床上和我挤一挤,他怎么也不愿意,只是拿了一床被子,睡在沙发上。第二日醒来,他依旧是不辞而别,他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子,吃过的一次性碗筷,都消失不见了,我感受到他的决绝之意,他要把他整个人留下的痕迹都剜去。我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叠票子。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饼的一丝清香,若隐若现,像是一根要断掉的线。我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他最喜欢的那首《赠卫八处士》,开始一句一句在心里默念起来。
他身遭离乱,难怪喜欢这首诗。只是希望在我这里的两晚,也能够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吧,就像杜甫对那个雨夜念念不忘一样,到底是有温暖的灯光,有朋友,虽然没有春韭,但有菌汤和饼。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念到最后两句,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像是被茫茫的大水淹没,变得一片空虚茫然。
【7】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打电话过去,就是关机。再打,就是停机。我循着记忆找上门,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第二年春节将至的时候,我把母亲接到哥哥的别墅,一家三口一起过年。这是我们在哥哥家过的第二个年。母亲坚决要求佣人回家,她的理由是不习惯在家里还有外人,哥哥只能同意。照着以往的惯例,我们要把房子的角角落落都打扫一遍,没有其他人帮忙,我们只有自己动手。擦书架的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了一本书,书掉下来,从里面飞出了许多照片,纷纷扬扬。我一张一张地捡起,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短发,白衬衣,蓝色牛仔裤,静静地倚栏杆而立,在一众搔首弄姿的照片中,像画上的假人一样不真实。
照片下方,有他的名字。
简春雨。
除夕那晚,吃过年夜饭,我们一起看电视。母亲年纪大了,不能守岁,早早就去睡了。我和哥哥一起坐在三楼落地窗前,窗外是大片湖水,天空不时爆出一些闪亮的烟火。
我问起简春雨。
这是我第一次念这个名字,明明是很简单日常的字,唇齿之间,我只觉得拗口,念不分明。
哥哥不在意地说:“哦,他啊,他就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提到的那个鸭子。”
我想起哥哥在电话里恶狠狠的口气。
“该死的,自己得了病,还拉着老子虚担心一场。后来我让人打了他一顿,怕闹出人命,没下重手……你问他的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因为身体不好,找不到工作,只能卖屁股,后来又感染了艾滋,可能死在某个地方了吧。”
“砰”的一声响,天上突然绽放一朵烟花,我吓得跳了起来。
“你怎么啦,以前放爆竹就你最敢了,现在连烟花的声音都听不了?”哥哥嗤笑道。
我没有说话。
“倒是有点可惜,我再也没有见过气质那么好的鸭子。”哥哥咂咂嘴,回味道:“身体的滋味也不错……”
接近十二点的光景,开始有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把天空照得透亮。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烟花里最璀璨的一朵,看着它瞬间绽放,倏忽熄灭,收拢起所有的光。
天空下起了小雨,被风一吹,扑到窗上,留下一道道晶亮的痕迹。
我在心里念叨着,春雨,春雨,简春雨,简春雨……直到他的名字在我心中变得清晰、流畅。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