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剪春韭(4/5)
挂电话前,我听到哥哥恶狠狠地说,如果检查出什么,他要弄死那只鸭子。
那种像是要把仇人挫骨扬灰的语气,让我身上一寒,尤其当我想到他口中的鸭子,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的时候。
我一直不敢给哥哥打电话,他也一直没给我电话,过了两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是阴性,妈的。”哥哥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也放下心来。
“这狗娘养的,我要教训他一顿,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毒,还往我床上爬,哪来的狗胆?”
“哥,人家也许不知道,你也没事,这次就算了吧。”
“不能算,我提心吊胆了这么几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就这么算了,门都没有。”
我还欲再劝,哥哥不耐烦了:“我的事你别管!”
【6】
我把从老家带来的野山菌炖了汤,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感受着汤汁滑过喉道,一直暖到了我的胃。捏着汤碗的手指现在还是一片灼热。
“对不起,又打扰你。”
是他。
我握住电话,问:“你这段时间到底忙什么,找你总是没空。”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本来想就这样死在外面,到底是不甘心。”
这话越说越离谱,弄得我一头雾水,语气冲了几分:“什么死不死的,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他报出了一个地方,是某个酒店后面的小树林。
我抓住一把伞,穿上外套,出门前,把盛在汤碗里的汤又倒进紫砂锅。
那个小树林很偏僻,车子没法开进去,又没有路灯,我只有打着手机的灯光,在半人高的杂草和树木之间穿行。雨滴不时落在我的脖子上,又滑下去,冰凉彻骨。
我想出声喊他,张开口,才反应过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拨通了电话,见到不远处有小片的闪光,我以为是他手机屏幕的亮光,走过去才知道是一个小水洼。
”我到了小树林,你叫几声,我也好找你。”
他沉默了一会,轻轻地笑了,声音有气无力,还夹杂着小口小口喘息的声音:“我叫不出来。”
“那你把手机声音调最大,放音乐。”
“行。”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循着音乐,我顺利地找到了他。见到他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他在地上蜷成一团,差点睡过去,我扶着他的脑袋,手机一照,他脸上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整个脸轮,足足大了一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
我气得在地上蹬了几脚,在手机上按了几按。
他微弱的声音传来:“不要报警。”
电话那头,一个声音传来:“你好,110。”我看了看他,在地上抖成一团,想象着他哀求的神情,挂断了电话。我把他抱起来,才惊觉他作为一个男人,这体重是过于轻了。
到家的时候,我打开了所有的灯,欲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他没让。见他身上没有血迹,我也就放下一半的心,随他去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找来自己的衣服,想帮他换上,遭到了拒绝。我干脆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准备晚饭。汤在紫砂锅,还是热腾腾的,我又架起了蒸锅,开始蒸上次我母亲带来的饼。
十几分钟后,厨房里就满溢着这种饼的清香,甚至盖过了野山菌鸡汤的味道。
我挑了一只瓷白的盘子,将饼摆在上面。这饼比月饼稍大,圆形,但只有月饼三分之一的厚度。饼身是碧绿如翡翠一般的颜色,还浮着一丝丝的筋络。白色的盘子映衬着绿色的饼,非常清新可喜。
我夹了一块饼放在他面前的碗里,他推到一旁,说要一次性的碗筷。我觉得这太过疏离,但是拗不过他。家里向来只有我一个人住,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只有我日常用的杯碟。
“那就下楼去买。”他很坚决。
外面还在下雨,天气又冷,我有些烦躁,看着他肿成一团的五官,到底不忍拂逆他,还是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目光怔怔的,连我进来也没发觉。
我把一次性碗筷推到他面前,“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来你家,每次都是雨夜,每次都是一身的伤。实在是给你造成了麻烦,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他弯起嘴角,想像之前那样笑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一时龇牙咧嘴,很是滑稽。
“最好是最后一次。”我说。
他听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的眼睛挤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缝,我无法看出是什么神色。
我才想起这句话的歧义,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我希望你带伤来我家是最后一次,你下次来,必须是健康完好的。”
“我又没缺胳膊少腿。”他抗议道。
我见他不似刚才那么紧张,就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饼,我母亲做的,平时吃不到。里面是用我们家乡特产的野菜做馅,很好吃的,你尝尝。”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仿佛那个饼子烫到了他的唇。
“怎样?”
“好吃。我好久没吃过母亲做的东西了。”他牵起嘴唇,想笑,牵动脸上的肌肉,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暗暗猜想着他的年纪,大概,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就多吃点。这饼,还是新鲜的好吃。这次放在冰箱里太久了,就像上次的韭菜,不那么新鲜,味道总是差点。下次我从家里带饼过来,打电话给你,你可不许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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