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1/1)
浅滩里果然泊着一只小船,或许正是鬼郁王来见心海时乘过的那一只。岸边一柄锈剑插住了船绳,我把那剑从地上抽出来,见锈迹已经蚀遍了剑身,剑柄吞口上用看不出颜色的丝绦系着一块玉佩,轻扯一下,就从剑柄上掉了下来。
玉佩也被铁锈蒙住了,我站在离焰身后,看他在水中搓开红褐的锈蚀,濯洗出底下翠青光华。离焰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潋清,这上面刻的字……莫不是和你有关系?”
我讶然道:“怎么会……给我看看。”
他站起身来,把玉佩递还我手上,洗净后上面果然显出纹饰和字样。玉佩的一面上雕着一位盘坐在地、怀抱幼儿的女子,背后则刻着四行字:
惟愿天君
广施神功
悯我愚诚
弄瓦弄璋
最后用更小的字刻着:
敛 青 敬上
我捏住玉佩的手更紧,一颗心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从怀中宝囊里掏出一只金线绣龙纹的荷包,抻开被系绳缩得紧紧的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张卷成一束的小小纸笺,用颤颤的手指缓缓铺开,上面写着:
今日得鳞子,欢喜泪满襟。
举杯向天敬,为儿祈太平。
从来心无挂,此后生无虞。
所求皆如愿,事事顺尔心。
最后一行署着和那玉佩上一样的字:
敛?青?敬上
敛是顾敛,青是玉青,诗是顾敛写的,荷包是玉青绣的。顾敛还跟玉青说,他把荷包拿到了普度山供奉神仙的案上头,请大师开了光,会保佑他们的孩子一生平安顺遂。
他说完这话,就把荷包系在我的腰上,摸了摸我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把跳到喉咙里的心压回胸中:“我爹叫顾敛,我娘叫玉青,我的名字是随他们取的。他们给我算过命,说我五行缺水,所以经脉枯残,是无福之象,就用他们的名字加上水,给我做了名字,也是把自己的气运过给我的意思。”
脸上的确有温热的触感,不是顾敛的,是离焰的手指,擦过我的眼角,唤了我一声潋清。
我低头笑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来罢了……或许这柄剑和这玉佩确是我父母遗物,也不知他们怎么竟然会到见心海上来。”
离焰把剑身从鞘中抽出来看了看,虽然剑柄和剑鞘上已经锈迹斑斑,藏于鞘中的剑身倒还算光洁,离焰撕下衣摆,在剑柄缠裹上布条。
我蹲在他身边,用手托着下颔,偏头看着他。
离焰一边裹着剑,一边偏头来看我,问道:“你笑什么?”
他破破烂烂的衣摆散在身后,裂处的丝线在水中漂着,衣袖上兜满了锈,缠着一柄破剑,我眯着眼睛看他:“衣衫褴褛,破铜烂铁,好落拓的一个剑客。”
离焰摇头笑道:“不是铍铜烂铁,这是一把好剑。”
离焰的虎口和指肚上有经年习剑生出的茧,本也佩着削铁如泥的神兵,只可惜那把剑折在了战场上。
他为我来到中陆,换掉了北川的服饰,就叫我差点忘了他本是北川天狼军营中的少将军。战士爱惜兵甲,他看着手中锈剑,就像看到了北川雪原上的铁马冰河、吹角连营。
我心中一沉,心想或许离焰再也不回到北川,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甘心。
离焰又笑道:“潋清还没见过我用剑。”
我站起身,掸一掸衣摆:“这剑你先将就拿着,等一下或许就用得上了。”
我们二人把那只小船推进海里,一起跳上船,往海中划去。缭缭的雾气中显出魇洲心岛的影子。越靠近心岛,海上的风雨倒小了许多,云中滴落的不再是豆大的雨点,水天之间仿佛挂起一张用银丝织成的纱帘。
船泊了岸,我和离焰就径直往岛中央的那口清潭走去,然站在了潭边,潭中却不见梦中那一簇烧在水上的火焰。
赤金魔尊说二十一年前鬼郁王曾来见心海带走太婴的魂魄,想来是他们走后,聚灵灯中没有魂魄需要温养,灯火便熄去了。一盏琉璃灯既未见沉入潭底,也不随着水流飘动,而是静静悬在深潭中央,盏中已蓄满了从见心海上的念云里滴落的雨露,与见心海中的波涛一般闪着陆离的五色光芒。
我看着那聚灵灯,又不禁失笑,心中想着怎料我从白蛇道来万魔窟这一路,虽然在狂青殿被景高音戏耍了一番,又在魇洲上中了寐魇幻阵,倒是并未真的遇见什么危险,如此轻易就要取到聚灵灯了,竟叫我有些犹疑起来,只担心会不会后面事情会否又生出旁的枝节来。
见我只看着那聚灵灯,半晌却没有动作,离焰便问到:“潋清,怎么了?”
我对他摇摇头,躬身把聚灵灯从潭中捞了出来,收进怀中宝囊里,便拉着离焰,就要掠回岸上。
谁知潭中忽然生出异状,四边的潭水陡然升起成了一面水墙,中间水面便陷落下去,露出一片暗礁,水墙愈高,露出的礁石便愈大,等那水墙升至了弥天,那块黑色礁石忽然晃动起来,崎岖支棱的缝隙里忽然睁开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哪里是什么礁石,却是一只巨兽!那巨兽甩了甩脑袋,缠结在身上的水草和皮褶中的砂石便朴朴簌簌地往潭中落下。那双巨大的眼睛上蒙住的一层半透薄膜皱缩会眼角,仿佛两个深渊洞穴一般的瞳仁盯住我们,忽然从潭中站起,张开布满细密獠牙的巨口,就对我们咬了过来!
四面都被水墙围住,我拉着离焰当即往天上飞去,谁想那巨兽生在水中,却竟然也会飞,眼见着周身天色忽然暗淡下来,巨大黑影从两边向我们倾来,天也仿佛被什么怪物撕吞噬,显出两排尖利獠牙的影子,齿牙交合,轰隆一声,仿佛炸雷。天不见了。
我们被那巨兽吞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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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忘归山的时候我还太小,又整日躺在床上,哪里能记得些什么,只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见窗上漾漾的波光,所以就记住了屋后有一条小溪,又因为窗外总是一片艳粉,于是记得屋外种了许多的桃花树。
记忆里忘归山总是春好时节,屋外的桃花好像从未谢过,有风穿堂而过,就会从窗中吹进来几片飞红,落在爹娘的书案上,他们前夜才在灯下一起读过话本,未读完的书摊开在桌上,被镇纸压着,旁边搁了笔,墨枯在砚中。
那话本讲的好像是凡间一个有名的故事。说一个书生,夜里路过荒山,借宿于山中古刹,其中有一姿容美艳的孤女,自言是神仙座下信女,独居于山中侍神。孤女暗送秋波,书生动了春心。
每回读到,这里,娘亲就要停下笑爹爹说:你看看别人,荒山古刹里,得遇艳女,怎么就如此知情知趣,偏偏你像根木头,半点不通风情。
爹爹就把娘亲点在他额头上的手指拿下来放在唇边:夜宿荒山,半夜梦醒,看见天顶上倒吊下来六尺长的头发,你说这是风情?
娘亲哈哈大笑。
爹爹继续说:要是旁人不得吓得厥过去,也就我顾某眼睛尖,从那六尺长的头发里瞧见了一张桃花面。
娘亲点点头:确是旁人见了我夜半里也要奔下山,独独你敢与我对坐到天明,受了一回惊吓还不够,下了山又跑上来再受两回三回。
爹爹低声道:不是惊吓,是惊艳。我是中了山中美人的迷魂阵,从此再也绕不出那山门。
娘亲的声音也低了:好你个顾公子,看起来多正经,原来也会油嘴滑舌。
有人推开了门,爹娘低语就散在风里,也变成了飞花。
离焰走到我身边:“潋清。”
我一惊,仿佛是从梦中陡醒过来,感觉头还晕晕乎乎的,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在魇洲心岛上……被一只巨兽给吃了么。”
离焰点点头:“我们现下正是在那巨兽腹中,只是不知为何这巨兽肚子里竟然另有一番天地。”
我茫然看看周围,分明就是我小时候于爹娘在忘归山中住的那间小茅屋。
我又快步走出门外,外面果然是那间小院,院中有一棵枇杷,树冠伞大,遮着下面一个土包。土包前面跪着一个人。
“他说他是我们在滩上拾到的那把锈剑的剑灵。”
离焰站在我身后:“听剑灵说,这座山是由一个叫作幻世钵的法器幻化出成。”
树下那人站起身来,转身看向我们,他站在小院的树下,满身的风霜,几乎要和我记忆中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我眼睛湿了,忍不住走上前去。
“爹爹……”
剑灵苦笑:“小主人,我不是主人,只是照着主人的样子化形罢了。”
我停下脚步:“你不是爹爹……你是爹爹的剑……”
剑灵颔首。
我问他:“那你……为何会被落在见心海、魇洲上。”
剑灵回道:“主人和夫人曾来到见心海上,说是要取走见心海中一盏神灯,他们走的时候把我留在这里镇压海底的巨兽。”
原来我的爹娘果然曾来过见心海,但……
“他们为何要取走聚灵灯?”
剑灵回道:“是为了您,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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