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安德鲁本想继续雇佣那位车夫，但正巧有一队冒险者到罗拉镇借宿，他便和队长交谈了一阵，顺利得到跟随他们穿过特瑞斯大森林的许可。
“魔物确实很麻烦。虽然除了光明教会才能使用的力量外，我们的剑术、咒语也能够伤害他们，但往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队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蓬松黑发，眼眸同样是罕见的黑色，据说这是遥远东方国度的人们才有的特征。他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与吊儿郎当的气质有些不符，不过队伍里其他人对他很尊重。
副手斟了一杯酒，稍稍移动手臂，胸前就汹涌澎湃：“不过对付野兽和图谋不轨的歹徒，还是我们更在行。”
“没错，没错。”年纪最小的队员附和道。
安德鲁有些怀念这样自由自在的氛围，但他面前摆的是一杯芥麻汁，这是从一种灌木植物中提取汁液制成的饮品，算是罗拉镇少有的特产。因为镇子比较小，没有单独的酒馆，所以人们想要喝酒就到旅馆的地下层，即使是最忙碌的农活时节，这里都不缺顾客。
队长饮下副手递过来的酒：“对了，安德鲁神父，您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暗示，安德鲁放下杯子，思忖片刻，回答道：“我记得……这片森林的对面，有半兽人的聚居地？我们就在那里分别，报酬应该足够吧？”说罢，他将镇长给的一小袋钱币推到队长眼前。
“足够了。”队长随意瞥了眼，“只要这里的一半。”
“那么就拜托各位了。”
准备离开的前天从早上便起了小雾，不过冒险者们估计很快会散，依然按原计划安排行程，安德鲁也收拾好行李跟上。镇长和几个镇民早就收集了一堆方便携带的食物、日用品，不由分说塞到冒险者小队的行囊里，解释道：“安德鲁大人是罗拉镇的大恩人，请你们好好照顾他。”
安德鲁不好拒绝，只好在寄往教会的报告信里称赞罗拉镇人的淳朴热情，又提了一句这里特别的饮品，希望能对他们的生活有帮助。
等正式出发，水汽果然慢慢弱了，森林经过一夜，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青碧。偶尔从小路旁冒出来一丛菌菇，颜色鲜艳，安德鲁不动声色按住了在袖子里跃跃欲试的触手，低声警告：“入夜后大家各自休息了，你才能出来。”
萨维倒不是对毒菇有多大兴致，只是有点喜欢它们浓郁的味道和刺激的口感，顺便趁赶路无聊，撩一把安德鲁而已。既然对方表示不愉，他就乖乖收回要求，留下一根触手尝试性勾了勾，牵住修长的手指。
这队冒险者看似年轻，但经验丰富，自称曾护送许多商队穿越特瑞斯，所以这一天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顺利在平坦的地方扎营了。副手负责下厨，特意分出一小锅偏清淡的素菜给安德鲁：“听说教职人员要遵循很多禁忌？不知道您能不能吃这些……”
“可以的，其实光明教会内部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多约束，只要不触犯几大戒律就好了。”
副手耸耸肩：“还是挺无趣的。今晚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在天黑前必须到达下一个扎营点。”
由于安德鲁习惯独自用餐，冒险者们也识趣地坐在了火堆另一边，有说有笑。小队员倒是和安德鲁年纪差不多，见他孤零零一个，颇有些不是滋味：“神，神父，您不尝尝甜点吗？用野果做的，很干净。”
“谢谢。”安德鲁微微颔首，但没有接他手里的食物，“我已经吃饱了。唔，我先回帐篷里，各位晚安。”
来不及多说几句，小队员失落地望着他离开，只好把叶子盛着的果糊吃掉。
放下帐篷门，外界的声音和光影好像被隔绝了不少，变得非常安静，安德鲁也放松不少，解开几颗扣子，让萨维爬出来。其实他很喜欢吃甜的，可刚被教会收养那会胡吃海塞太多，伤着了，之后就对糖类敬谢不敏。萨维倒是偏好这个，但同样不乐意他接受陌生人的殷勤：“我认得是什么果实，待会带回来。”
“注意安全。”
很快，猩红色的身影就紧挨着地面静悄悄滑了出去，安德鲁等待了一会，就看到对方从同一个地方挤进来，张开触手，“咕噜咕噜”掉下来几个黄皮的果子。他捡起来嗅了嗅，味道很香，有点未成熟的青涩，剥开皮就能看到里头蜂蜜色的果肉，一整块裹住黑色的核。
萨维身体里还包着一小块动物的心脏，飞快蠕动几下，鲜红的肉块就消失了。安德鲁随手塞过去最后一枚果子，带皮的，萨维也高高兴兴吞掉，自言自语：“不够甜，如果是秋天收获，就会更美味。”
“图书馆里有一本放在角落的《百种风情》，里面记录了半兽人擅长酿造果酒，真想尝一尝。”安德鲁舔舔嘴唇。自从成为了光明教会的一员，他就极少碰这些非人族的东西，哪怕明面上没有禁令，但旁人总会觉得一个神父不能控制自身欲望，接触和驱魔不相关的娱乐就是失职。所以安德鲁的同僚们大多以“提升力量”、“增强感应”等理由做自己嗜好的事情，不出格就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萨维觑着他的表情：“等到达聚居地，我陪你偷偷去喝。”
安德鲁枕着对方软绵绵的身子，无声地笑了笑。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是赶路，胜在天气晴朗，路途顺利，也没有碰上盗贼或拦路的矮人。特瑞斯大森林的覆盖面积很广，除了一些大的聚居地、城镇外，还有零星散落的人家，比如为了躲避追捕逃到这里的犯人，当中又以狡诈的地精居多。当安德鲁听冒险队们讲起这群身材矮小却擅长打造工具和诈骗的家伙，心里隐隐有些庆幸，毕竟他自己就是个骗子，至今仍靠这层神父的伪装过活，也不比地精们高贵多少。
终于，在黄昏时分，一行人抵达了莫伦萨，这里是半兽人聚集而形成的生活区，外围建了黑色的石头围墙，工艺粗糙，但着实高大。走近之后，就很轻易发现上面随处可见斑驳伤痕，都是灼烧或冷兵器攻击造成的痕迹，似乎是地精一族与半兽人天生不和，常常偷袭对方的领地，夺取财宝。不过这些围墙仍稳稳地矗立，保护着半兽人们的家，也向每个来客展示它的坚强与无畏。
由于半兽人中信徒不多，所以这里没有正规教堂，安德鲁也无法使用休息室。幸好在冒险者的帮助下，他住进了当地的旅店，虽然环境一般，但较为安全。而这一小队也要暂时停留一段时间，等候雇主的消息，所以住在了安德鲁楼下的房间。
每个出门历练的神父除了处理主动上报到教会的污染事件，也会酌情参与路途中碰到的事情，或者接受人们自发的委托。而刚进入这个聚居地，萨维就感觉不太对劲，可具体哪里奇怪，他又无法说明，连带着安德鲁也警惕起来，不敢找居民借宿，而是听从冒险者建议到旅店里住宿。
“看起来很平和啊。”安德鲁推开一点窗户，从缝隙往外看，街道上十分热闹，小摊贩高声叫卖，激动时兽耳会立起来，旁边摇晃尾巴的孩童笑着跑开，原来是父母买到了喜欢的糖。
萨维坐在他头顶，依旧交错着触手，就像人思考时不自觉握住双手：“总之小心一点，我的直觉几乎不出错。”
夜色很快降临了，周遭愈发嘈杂起来，安德鲁下到一楼的餐厅，碰巧撞上一起来用餐的冒险队，顺理成章被邀请到一桌。队长嗜酒，向旅店老板要了一瓶当地的烈酒，爽快地喝了一口：“唔，不错，是新酿的？以前好像没尝过。”
“是啊，前段时间才进的货，很新鲜的玩意。”老板呵呵笑着，一双细长的眼透露着满意，“只要是尝过的客人，都会再点。”
见他这么卖力推荐，其他队员也动心了，各自品尝了些，果然在辛辣中蕴含着一种深郁的香味，很难描述，但着实叫人入迷。安德鲁装作不经意，从一个醉醺醺的队员手里得到了杯底这么多的酒液，趁无人发觉，飞快倒入口中。意外的是，他感觉到了一种排斥的情绪，不是因为味道，而是从心底骤然升腾的不适。
萨维借袖口遮掩，触手“咻”一下蹿入杯中，又迅速收缩：“别喝了，里头有古怪。”与安德鲁相反，他感受到的是熟悉，从意识以来就清晰知道的东西。
“魔物？”
“嗯。”
眼看剩下的小半瓶也要被瓜分，安德鲁蓦地起身，好像不小心一般碰倒了酒瓶，碎片四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副手为人处事更圆滑些，先开口阻止安德鲁的道歉：“哦，哦，看来是注定不能酗酒了，大家填饱肚子，赶紧上去睡觉养好精神。”
队长点点头：“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出发，都给我机灵点。”
安德鲁暗松了一口气，掏出一枚钱币放到桌边，买酒绰绰有余了。
回房后，安德鲁才一改冷淡的神情，有些心烦意乱：“真是……别的神父肯定不像我，每到一个新地方就碰上魔物。”
短暂权衡了一阵，萨维放弃原定的占便宜计划，一本正经回道：“往好处想，一定的名声有助于我们掩饰异端身份，反而是籍籍无名更容易暴露。明天先去拜访这里的统治者，再去看看那家卖酒的店吧，慢慢解决。”
“也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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