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2/2)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口呢,为什么要找那些陈词滥调让洛伊不高兴呢?

    他下意识顺着一条眼熟的路往前走,身子偏偏斜斜,就像是喝醉了酒随时会倒在路边似的。他好像没有目的地,漫长无尽地走,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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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夜乡除了更冷了一些,跟以往也无甚区别。灯红酒绿照旧,天塌下来先摧毁的也只是地表上光辉虚伪的楼阁。

    他那时太年少了,甚至还需要完成学业。同期的校友们大多都还过着无忧无虑的富足生活,他却已经父母双亡,独自住在空落落的大宅邸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庇护他,每天都在冷冽的刀光剑影中图存,被父亲灌输的一切就在这样残酷的生活中统统派上用场。他重建了行刑者,再次树立起荒废了十年的铁律,成了里社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管理人。

    “不用了。”雪莱终于换了一个姿势,还没痊愈的肩膀有些酸痛,“没有动过的和甜点都留着……洛伊没怎么吃东西,一会儿可能会饿。”

    “大人,饭菜已经凉了。需要再加热一下吗?”沃尔夫冈走上来轻声询问。

    胸口挤压的沉闷的窒息感几乎让他呼吸不能,即使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也于事无补。他几乎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他不该口无遮拦,不该把一腔怨气都撒在哥哥身上。雪莱虽然不快,但分明十分克制,一句重话都没讲。那些提醒难道不是出自善意吗?可他仅仅是因为自己长期以来的不满就将哥哥的好心拒之门外,还用极其恶劣的态度出言不逊。

    即使一直以来都如此谨慎,却还是不得不重蹈覆辙。

    然而在他身后,几道黑影正不声不响地靠近,他们人多势众,却更加不急不躁、井然有序,一点一点谨慎地缩小包围圈,务必要让猎物无可挣脱。他们很懂得狩猎的规则,在发动攻势之前屏息凝神,隐藏行踪,就是要在对手完全没有产生警戒时将其一举扼杀。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雪莱真的不知道。

    这里是里社会,不受俗常的道德与律法拘束,弱肉强食的残酷丛林,不分贫贱,无论尊卑,任何人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沦为他人的饵料。

    有才能,有学识,有地位,甚至还有足以令人浮想联翩的外貌,但雪莱深刻地知道他并非完美无缺,在此时这样的意识尤为浓烈。他习惯用古井无波的姿态面对一切,对于敌人而言这是极好的隐藏手段,但对于亲人而言呢?

    然而此时的洛伊恐怕是不能再享受到体贴的加餐了。

    在永恒的黑夜里,落单的薮猫失魂落魄,还尚未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鬣狗们的目标。

    他应该离开这里的,他已经没有资格留在这个家中了。

    尽管曾经的西奥多大人是何等为人称道,如果能做到父亲那般,也称得上是功成名就,但唯独这一点,他不想再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今晚夜色很是昏暗,月亮和星星都被浓云掩盖。但他依然看得见,从他窗下的后花园一直蜿蜒到另一侧的后门,那里是在白天给下人们进出的,此时自然落了锁,但他要翻越那道高栏也是轻而易举。

    沃尔夫冈应了一声,仆人们上前安静地收拾起主人们剩下的不愉快的饭桌。

    父亲只简洁地告诉他,这就是身为胥恩菲尔德族人的宿命。这句话他一直不能理解,也许偶尔还会有逃脱这种生活的想法,但他的性情总会驱使他尊重父亲的安排,直到突然在北境收到父亲的讣告连夜乘坐跨越北境的蒸汽列车回到王都,成为新一任的兰彻斯特侯爵。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道歉,但他不敢想象哥哥的心情,也不敢面对雪莱失望透顶的脸,那只还挂在脖子上的手臂无时不刻不在刺痛他的眼睛。他希望能听到雪莱将他赶出家门的命令,但门外却始终静寂无声一如往常。他深陷在黝黑的念头中难以自拔,越发觉得迫切和煎熬。

    这样讨厌的人就应该消失掉。

    他没有带上多余的东西,甚至连一件防寒的斗篷都不愿穿。从窗台落到了地上,为了缓冲,膝盖沾上了一层薄雪,连带着那一块裤料都洇出湿痕。他没有停下,尽量放轻了脚步,走向冷冷清清的后门。没有人在冬夜里还会守在外面,这很好,一切都仿佛是顺从他的心意,帮助他永远地离开这里。

    真是讨厌死了,太讨厌了,他太讨厌了。

    洛伊愣了愣,不死心一般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当他的自我嫌恶到达顶峰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脖子里,他终于感受到身上衣物的单薄,开始不住地发抖,但实际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甚至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他不住往手里呵气,四下环顾一圈,发现在不起眼的暗处有一个熟悉的入口。他出神地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挪动步子,慢吞吞移了过去。

    面前的店门紧闭着,从内上了锁,借着路上的光能看见一点漆黑的桌椅,老式的落地钟仍在滴滴答答。

    你不可以喜欢上拉斐尔殿下,不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而是因为……哥哥会很难过,仅仅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缘由。

    他没有挣脱牢笼的痛快,更确切地说,这像是一场难堪至极的畏罪潜逃。他顺着路偷偷地疾走,身后只有低沉的风声。他无法判断雪莱会在什么时候发现他消失,更无法预知哥哥是否还会出门来找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期待什么,甚至有些厌恶左右摇摆的心绪。

    总是像一个失语者,无法直白地表达,无法表现得热烈与宽厚,只能在原处被动地等待有人发现自己的表里不一,那些在冷静的皮囊下汹涌的暗流。年幼时他总是不自觉畏惧严厉端肃的父亲,却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父亲那样的人,并且将自己所经受过的不安和恐慌又全部带给了洛伊……?

    他一手摸着店门上的玻璃,将手掌和额头都贴上去,冻得生疼,缓缓地,迟钝地思考着,更像是在发呆。

    原来这里没有人在时也是如此冷清的。

    洛伊有些出神,许久才开始慢慢反应过来,喜欢戴岩羊头套的酒保今天没有营业。

    他真的是在想要因为那些恶毒的流言狠狠地责怪洛伊吗?不是的呀,真正的洛伊是什么样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会轻信那些无稽之谈。他是在为了什么不快,他再明白不过,洛伊有了更亲密的人,他将不再被自己的弟弟需要,他有些慌了,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为什么总是这么脆弱,总是这么矫情,还总是如此莽撞和无知。

    洛伊不再发抖了,像是终于回到水里的鱼。这里丑恶、杂乱、喧闹,此刻对他而言却是如故乡一样温暖的存在。沉浸在惯有的潮湿的腐臭中,他终于无需再掩饰自己的阴暗下作的一面,自我重新回到躯壳,哪怕那是他想就此摒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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