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1/2)
“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默许就随意在用餐时和人攀谈,是很失礼的事情。”这是年幼时学到的关于餐桌礼仪的第一课,所以他只能专注于把食物塞进胃袋,不能说一个字。
他一直审慎地,审慎地,小心翼翼地,记住在此间生存行走的所有规则,唯恐一步行将踏错,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
不少人嫉恨他的好运,觉得一个出身如此卑微低贱的人是怎么能被侯爵家领养,还踩到了他们头上,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事无成也能平步青云。然而他的品格、学识、修养都配不上他的地位,尤其是成年后还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恶习,放浪成性,朽木难雕。
如果这些就是他好运的代价,也算无关痛痒。因为纵然外人如何置喙,关上家门就听不见了。或许雪莱长期以来都可能把那些风言风语当做添油加醋的诋毁,但如果亲眼见到了一次,还会这么认为么?
他们告诫他,收养本能不错但出身贫苦的下等苗子在贵族里是很常见的事。贵人们很有爱心,愿意为鄙陋之辈劳心劳财,那是值得三叩九拜感恩戴德的。但如果恃宠而骄起来了,可就太不识抬举,好日子很快就会到头了。
贵人们总是对自己假想出来的悲惨充满同情,连带着将这种自我满足的爱怜投射到他们瑟瑟发抖的小宠物身上,事实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如果告诉他们事实,也许还要觉得倒胃口。
比如你领回家的这只战战兢兢的小猫,年纪小小的,形销骨立,看上去只是被拿去表演虎口谋食的倒霉鬼,所以你救了他。但其实他已经是别人玩剩的尾货,在他短暂的生命中,一半的时间是被当成泄欲的人偶捆在床上被无数人亵玩凌辱,剩下一半的时间是作为残次品扔到圈里跟饥肠辘辘的野兽你死我活。
这样的事,哥哥你也知道吧。所以我喜欢跟人上床,会不分对象地点地跟人上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如果你看不下去,让我走就是了。败絮其中的东西扔掉就好了。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能离开这里才是求之不得。洛伊想着,连盘里的食物都觉得难以下咽。这样精致可口的菜肴本也不是他这种人消受得起的。相比之下,还是泔水里漂着油污的剩饭更让他心安理得,弥漫着错综的酸腐的味道,瞟一下都觉得脏了眼,在旁人眼里是恶臭的厨余垃圾,在他眼里是丰盛的加餐。
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他从来不觉得高门大户是他的归宿,有些东西学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洛伊。”雪莱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洛伊盯着盘子,食物还剩一大半,他已经没有胃口了。
“你跟拉斐尔殿下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看到的关系,那还能是什么关系。洛伊偏过脸去,不想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
换做平时,哪怕内心再如何翻江倒海,表面也依旧是会对哥哥恭敬有礼,但此刻他心中却突然像释放出了难以名状的困兽,叫嚣着要把既成的、薄弱的假象都焚毁殆尽。
“是‘好朋友’啊,一直都是。”洛伊放下餐具,觉得银制品反射的光真是刺眼无比,“哥哥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问呢?”
轻描淡写,意有所指。雪莱蹙紧了眉毛,手因为用力突出了骨节。许久,他深深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你一直都很懂事,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过。”雪莱看上去又像平常一样镇定,但半握住的手指不断轻轻叩击桌面。洛伊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但纷乱得就像寂静的鼓点。
“不说出来,我又怎么能明白呢。”洛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但还是止不住有些细小的颤动,手心冷汗涔涔,微微发抖。
在这里每一秒都如此煎熬,又如此多余。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他就好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见到哥哥就好了,起码彼此还能多一顿愉快的晚餐。
“拉斐尔殿下是嫡皇子,将来很可能会被改立为皇储……”雪莱居然还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洛伊觉得有点惊奇,“无论如何,他都是要与一位高门贵女结亲,然后诞下后代,以此巩固皇室的血脉和地位……”
“哥哥。”
洛伊大概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些他与拉斐尔的未来渺茫之类。虽然贵族中好男风的大有人在,但胥恩菲尔德家名义上的少爷要真去给新帝当无名无分的男宠,门楣受辱是其一,想想也是够令人大跌眼镜。
笑话,这种事谁还能比他更清醒吗?
他笑了笑,他很意外自己还能笑出来:“我知道,我没那么不识好歹,只是单纯跟好朋友做点有趣的小游戏而已,您不要想太多。”
有些话自己说出来就轻松多了。
“小、游、戏?”雪莱看着他,眼神晦暗,“洛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不知道,您不是最清楚的吗?”洛伊重新拿起餐刀,无聊地切着盘里剩下的肉排,一刀一刀划下去,就像在切着他的心脏,“我是个什么人,您是从什么地方把我带回来的,您忘记了?这么些年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您也不会听不到,事到如今这样自欺欺人还有什么意义呢?您又想看我惺惺作态地辩解什么呢?”
他把餐具重新放回桌上,看着一盘七零八落的肉碎,酱汁把餐盘里搅合得一片狼藉。他站起身,少有地直视着雪莱。
“我受够了,哥哥,放过我吧。”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兴致,祝您用餐愉快。”
洛伊说完,不待雪莱给出任何回应,径直走出了餐厅。
雪莱沉默地看着已经人走茶凉的长条桌,久久没有动作。
被留下的乱七八糟的餐盘里已经看不出里面的物事原本的模样,桌上还保持原样的佳肴冒着热气和浓香,但已经勾不起任何人的食欲。雪莱坐在原位,微微偏着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撑住侧脸,有些出神。
起初一点难以自持的愠怒已经随着洛伊的离开消散得无影无踪,余下的长久的酸楚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其实能感觉到的,从某一天开始,曾经活泼健谈的孩子突然在他面前就变得缄默,爽朗干净的脸总是笼罩着阴云一般,那双清澈的、带着蜂蜜香的琥珀色瞳孔也不愿意再看过来,桀骜而抗拒。
人们说,小孩子长大了都会是这样,所有人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对长辈排斥和不顺从,他们有了自己想法,冲动而自负。但当再长大一点后,他们又会像飞倦的鸟儿一样逐渐明白事理,认清现实的残酷,重又回到温暖的巢中。
雪莱自问他年少时有没有这样一段时期,答案却是一片迷茫。他第一个回想起的是父亲的眼睛,与他一样的银灰色,映着兰彻斯特终年不化的白雪,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对待下属一样严苛,不带有分毫的温情。
在母亲早逝后,那个男人身上所有的热度仿佛都随着妻子的逝去而降至零点,他像训练一个准军人一样训练自己的儿子,雪莱身为贵族家的小公子,优柔的童年就以这样的方式提前终止了。他天还没亮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晨练,为了能有足够强健的体魄。每天要学习各种琐碎庞杂的功课,除去纸上功夫,还包括剑技、格斗、搏击。更匪夷所思的是,他还被要求掌握各种各样偏门的知识,如识毒制毒、谍报手段,大部分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用不上这些。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