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会(2/5)
“哎哎?……怪仙人?这太不像你了嘛。……连菜都还剩那么多。”琴瑚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少主……”琴瑚走过来,“如果是关于那件事情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和怪仙人解释清楚呢?”
楼澈脸色微变,他拧起眉毛身体猛然一颤。“等!……”口中吐出一个字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司马主簿吩咐好了的,时候到了我们就下手……嗯,万无一失的……”
“澈。”紫丞走近一点站定。轻轻唤他。
左手轻轻压住肩膀,连带着有细微又锋利的触感缓慢滋生。笑容出现在目光里又钻进耳朵里,触摸不到,拒绝不了,敏感的跳跃着。
踱出房门,远远就望见了萤火。
“现在你该说了吧?”楼澈一脸‘门都插好了’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紫丞?”
楼澈突然不想往前走了。黑洞洞的,枝叶交错挡住了星空,暗淡的连光都透不下来。
可又有声音传过来。是人的说话声,极力压低了的嗓音伏在尽头,掩耳盗铃的说着最私第的秘密。
紫丞叹了一声,掂起长袍迈过栅栏,木头交错的吱呀声被轻巧撇在身后。才走几步,就看见前面树枝上懒懒散散挂着个人,衣服上长长的褡裢与流苏缠绕着垂了下来,正随着微风,一摇一摇。几朵荧光凑近,逗趣一样在他面前反复折腾,黯淡的光线映亮一点轮廓,便呼啦啦让人看清那是怎么一副俊秀面庞。
“澈。几天不见了,你竟是睡习惯了树枝?”并不幽深的树林沉浸在格外幽深的夜里,感觉是被谁支了结界,连说话都几乎有了回音。紫丞看楼澈抱着酒瓶斜倚在树干上,脸一侧勾着朦胧的光边,视线故意撒向别处。
楼澈掏出湖颖,墨绿骷髅的点缀映亮了周遭的气流,微小宁静的荧光凝结成哀艳的长河。——他们难道不知道么?只有本大爷一个人才能欺负弹琴的。有且只有本大爷一个人!
夜至少还是无比祥和的。
“……带我,”嘴里是含糊不清的要求。“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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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你怎么了?”紫丞一愣,过去扶住他肩膀。
月光打在树枝上,泛起了薄薄一层微光。
直到拖得久了,等光芒燃尽,也就是该死亡的时候了吧。
“……解释的话怪仙人一定能理解的,他虽然笨一些。但这么岂不是误会越来越深么?还有——”
“怪仙人你回来了呢……”琴瑚看见紫丞拉着楼澈从自己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她的粉红辫子扬起来然后扑到脸上,惹来刺拉拉的痒,禁不住要打出喷嚏。“——哎?”
浮风掠过蒿草,长长摇曳着埋没了裤脚。楼澈觉得自己有点拔不起脚跟来。‘黎王’两个字狠狠的戳得心窝疼。
〔傀儡〕
“哄哄你啊。”
楼澈愣住了。
怎么会觉得这么悲伤。
紫丞看眼琴瑚,琴瑚就很知趣的以‘姐姐带你去买糖葫芦’为由将还在发愣的小孩和鹰涯拖至没影。于是街道又恢复到刚才,一如往昔喧哗。
楼澈倒在他怀里颤了两下,就不动了。但接着便爬起来就像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又变回好端端的样子来。“我没事啊,什么事情啊,紫丞你说吧。我听着呢。”
少女音以其特有的拐调,永远都让人生不起气来。楼澈恨恨的瞪了下坐在对面神采飞扬的琴瑚,夹起一口饭,连带着满脸不满一起嚼烂后吞到肚子里去。“本大爷吃饱了。”说着便站起来。
黯艳到流光溢彩的紫,占据在视线里让人无法忽视。楼澈扭过脸,鼻子哼了一声,故意不看他。
“……原来楼兄已经睡着了。看来我这瓶好酒……”紫丞轻摇酒瓶,浆液撞击瓶壁声音清醇动听。“只好回去独酌了呢……”说着抬脚便走。
紫丞有点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眼角一转延伸到周围的黑暗中去,耳朵仔细的分辨捕捉着任何一点微妙的动静。
楼澈有些奇怪,似乎张口想问你干嘛,却又紧闭了嘴巴,好像很习惯这样似的就站在原处。静静看紫丞转过身来。
紫丞没有答话,眸子里的紫色更深了一层,比夜色浓。
“给。”
“干嘛?”
客栈背后相当突兀的是紧挨着一小片树林,稀疏的几根栅栏斜斜插在旁边的土垒上算是分割了界限。楼澈就轻轻巧巧跃了过去。
“澈?”紫丞也转过脸,“你去哪?”
“琴瑚。”
“澈……”紫丞探了身,头发从背后披散下来,优雅地荡在眼前。
紫丞微笑,轻轻将罩在身上的紫色外衣脱掉,动作之间漫无边际冒出一些很随意的问句。“楼兄……方才晚饭时刻你最中意的那道鳜鱼,我们明日再要些来如何?”
他们竟然说黎王就可以手到擒来了。
但还是接了过来。接过风车后看见的是伸过来的手。
紫丞伸手递过来的,从余光里看清是一朵紫色的风车,转动着拖沓的节奏,忽然就溶进他紫色的头发里,衣服里,膨胀,发烫,再并为一体。
“紫丞?”楼澈看他愣神的样子,显得有些奇怪。“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什么呢?“
楼澈脚步划过流星,一把扯开遮在前面的夜幕。挥起大笔已经斩了下去。
紫丞靠近窗口,檐顶上因为风车会而特意绑上的风车正哗啦作响。此时已是夏夜,眼前流过的河拖着映来的粼光,闪亮亮的划过。时时有落叶,卷着还明明还青翠的边儿,可也就这么过去了。
本该耀眼的尾光扯得舒缓。仿佛巨大的信念意外被蜷在羸弱的躯壳里,却要一点一点再放射出去。
楼澈别别扭扭挪了半天,才让出一小块地方给他。紫丞并不在意,就坐了下来。
“那小孩走的时候竟然还念念不忘怪仙人,可见怪仙人你笨是笨了点,对小孩子还是挺有亲和力的~嘛!”
无论他们是谁。
楼澈没听见一样继续摆着原来姿势,忽然变得轻微起来的鼻息一下就被识破‘我在装睡觉看不见他也听不见’的促狭年头。
窗外偶尔传来歌声。似乎是哪家楼子里的歌姬,香艳的琴声里透着花红柳绿,隐隐夹在晚风里的胭脂香气,雾一样弥散开来。
对面的小楼高低不等,全部都蛰伏在夜幕里。繁华到荒凉。
“……出去转转。”楼澈不经意瞥到他,刚要脱口出来的‘要你管!’就忽然软在了嗓子里。
紫丞用微笑打断他。“咱们带的‘烟阳春’呢?给我拿一些来吧。我想……也出去走走。”
耳边传来声势浩大的蝉鸣。它们经常躲在肉眼看不见的角落里,妖精似的唱着欢快的歌。
“没事了……”紫丞看他一眼,接着便转身要跳下去,“楼兄太晚了……我们该回客栈了。”
觥筹交错的声音在身后被一点一点拉远,继而被踩在脚底的沙沙声代替掉。多少年缓慢积攒下来的落叶腐化进了土壤,凑起来厚重而丰富的松软感,脚底偶尔被藏好的树枝刺到,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灼痛,再抬起脚的同时就会没入身体里,消失不见的。
紫丞一脸凝重。抓着身后的人径直上了楼,拐进房间后就紧闩上了门。
“……当本大爷是小孩子么?”
“……后悔了吧。”那边跟着就出来了回答,玩世不恭的声音使劲透着分认真,“后悔多少天前从月凌渊救起来你,又多管闲事带回午原治疗,抢了本大爷的熏风不说,之后还一直甩不脱,从长安,从洛阳,到成都,到建业,上天入地,仙境魔界,这里那里……本大爷当真后悔的紧呢。”接着便凑了过来,淡赭的瞳仁里迷蒙出水色,“弹琴的,你欠本大爷那么多,你要怎么还?你说说,你说说。”
“——所以,跟我回去吧?”
“那个……好酒哪有自己喝的道理来着?”
“等一下!”楼澈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在紫丞回头的瞬间狠狠地吻了过去。然后又缓缓抬起眼睑。
“……喂。”如同预料中一样,树枝上装睡的馋虫终是按耐不住,打了一个璇坐了起来。
不怎么情愿的抬起头,阳光印在眼皮上的先是一片猩红,紧贴下来的明黄,翻转过去的暗绿,混在一起的乌青……美的丑的,好的坏的,介意的不介意的,想要的不想要的,等等等等,沉在心里没了界限,最后又变得耀眼。
‘铛’一声响,像被玉匠的锥子稳稳刺进一样,笔被轻轻格挡在半空。清脆的响声连带起了触及皮肤脉络的一小阵酥麻的灼痛。透过笔杆的耀眼光芒,一张面孔缓缓回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后悔了么?”紫丞继续笑,“后悔多少天前从月凌渊底鲁莽救起来我,又带回熏风午原拼命治疗,之后便一直甩不脱,从长安,从洛阳,到成都,到建业,上天入地,仙境魔界,这里那里……想一想就会很后悔吧?”声线浮过唇角,戏谑的玩笑话拉了古旧的谱子,在末端竟变得有些悲凉。紫丞心里不由隐隐一疼。
“那么说……这次黎王就可以手到擒来了……”
紫丞摇头,伸手从他怀里取过被喝了一半的烟阳春,放到唇边。就觉得酒香宜人,微醺的辛辣到了嘴里变成沁人的甜蜜,始料不及的沉入心里。他胸口一松,回升上来又堆起嘴里的话。“澈……关于那件事情,我想,还是告诉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