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终幕)(1/1)

    5

    时空的独白——不要说话

    愿意,

    用一支黑色的铅笔

    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第五幕——

    平静的生活得以继续下去,从到皮革酒吧,再到我们的城堡。

    唯一愈发严重的,是他眉间蹙紧的皱纹。

    表演的邀请已经繁多到在我看来难以应付的地步。他虽然并不在我面前表现太多烦恼的情绪,但我已经开始怀疑我是否时而会嗅出他亦是在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日常生活。

    我们之间长时间的平静,已经悄然转变成了久久的僵局。谁也不愿多开一句口。谁都在偷偷地看着对方的嘴角,到底是如何的弧度。

    每晚的表演陷入一个固定的套路,以最大限度地扩大受众范围。我常常疲惫不堪地爬回自己的狗窝,肚皮空空;看着他离开的脚跟,再自己关上栏门。这令我感觉自己的生活和感情都像极了这样,——自己把自己锁在了一个窒闷并受屈的地方,连最基本的欲求都无法得到安抚与满足。

    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闭上眼,再也看不到他。

    然而我依然选择同他一样沉默下去。

    因为我猜得到,这时的他也一样心力交瘁,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来帮我容纳这无底黑洞一般的恐慌与绝望。

    事情发生在我们的最后一场表演。

    我的手指紧紧抠入了刑架的木框缝隙,却无法从口中挤出一丝声响。尖锐的蛇鞭不断砸在我的脊背上。火辣辣的痛苦之下,仿佛身后的皮肤已经肿胀爆裂,被一下下的鞭笞打得皮肉翻开。——可我却依然叫不出声来。

    他有多么重视我的痛叫与呼求,我很早便放在心上。可是偏偏这一回,我再也没有办法做到令他满意愉悦的地步。

    激越的背景旋律轰鸣在我心底,盘桓飞翔在我头顶半空的辽远黑暗之中。使我甚至想要高声吭歌。哪怕这样也好,好过我和他之间这无法泅渡的沉默。我只能几近疯狂地摇动脑袋,几乎是绝望地希望着如此反应能够弥补我的失声。耀眼的高瓦数舞台灯下,甩飞的发丝间的汗水,渗入眼角。

    咸,涩。辛酸难解。

    泪水带着血液翻涌的热度,从我脸颊边大颗大颗滚落。

    ——我终于有了声音。我开始放声哭泣。

    台下的欢呼鼓噪声远远地冲散了我的哭号。只有距我几步之遥的他,站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边缘,仿佛站在两个对立世界的相交边界。

    脑后呼呼作响的双股鞭风似乎是缓滞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他有些分神,无意识地向前靠近了一点。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距离,我们再也无法靠近的距离。

    在手法精度要求极高的双蛇鞭表演中,这一点距离就足以突破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接近、并又小心翼翼地避免着的临界。

    我那已经红痕累累的脊背立刻被两道编织粗粝的牛皮蛇鞭割裂,留下一左一右两道殷红的血印。红肿充血的皮肤脆弱不堪,不等他和我做出反应,很快便有细小的血滴在伤沟里涓聚,一滴一滴打落在舞台地板上。

    台下登时鸦雀无声。

    他立刻抛掉手中的工具,任凭那一对骨雕精密的手柄沉重地砸在地板上,大步上前来迅速拆解我高举的手腕间密密匝匝缠绕着的绳结。

    仍然,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皮肤崩裂的感受与我以往所习惯了的鞭笞痛感大大有异,然而事发当下我并没有立刻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将早已脱软的我从刑架上抱下来,我的脊背上才逐渐开始反应出剧烈烧灼一般的疼痛。我勉强睁开被汗泪刺痛的眼,模糊之间只看到他愈发阴沉的脸色。

    “你是谁,我为什么不曾认识你”昏迷之前,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依旧是抽泣的调子。

    我不记得那一天的演出是如何收的场。

    就好像我不记得我们是如何走到了如今这地步。

    醒来的时候,我被他的那件黑皮风衣紧紧包裹着,像一条等待蜕皮的蛇,蜷在起居室里厚实的波斯地毯上。他坐在一旁,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一如我与他初遇在那天黄昏。

    我吃力地活动身体,光溜溜地从皮衣里爬出来。大概是仍然不够清醒,我毫不犹豫地向他腿边爬去,并攀上他的膝头枕着头。他迟疑片刻,叹了口气,弯下腰,手指缓缓划过我伤痕边缘微微翻起的皮肤。我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身后墙面上的穿衣镜,脊背上的痕迹,即使是失败的作品,依然如他的手法一般精准端正。只是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红叉,打在一个不合格的奴隶身上,留下了盖棺定论一般的结语。

    我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心里涌起一阵毫无来由却又巨大难当的恐惧。

    “你走吧。”他没有看我。空气中没有一点波动,如同一潭沉寂的死水。

    “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离开。”

    隔日早晨,我最后一次在我的樱桃木狗屋里醒来,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耳畔,难以分辨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依然像往常一样爬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却发现他已经独自坐在了餐厅里,安静地一边阅读报纸一边切割松饼。狗屋门前摆好了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裤——不再是充满了挑逗意味的扮演服装——简单的格子衬衫与牛仔裤,旁边还放着我来时的那只瘪瘪的背囊。

    我赤裸地站在玄关,远望着微熹晨光中他安坐的背影,忽然喉头哽咽。

    穿戴整齐后,我捡起脚边的旅行背囊,他已经在厨房里整理起餐盘厨具。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说的,只能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就在我抬手扳下门把的瞬间,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依然不大也不小,即使不回头也仿佛能看见他脸上温和的微微笑纹。“游戏室里的那只橱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明天开始你将有一份正式、稳定的工作,礼物我会送到你的工作地点,然后由你自己将它带去你的新住处。”

    话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几乎是亲昵地咬着我的耳朵说完了所有的话。

    “很抱歉。希望你已经、或者即将找到最快乐的状态。”

    家俱店外,行人稀少,大都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从橱窗前快速经过。临街一盏古老油灯,需要踮着脚仰面去送进火苗才能点着。

    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慢悠悠搅拌着手中半冷的咖啡,银匙磕在杯沿上,两下,不多不少。“暖和的日子又过去了。”

    像是点亮回忆的零星火花,我抬起眼望向橱窗外,出神间仿佛又看见他。双手插在羊毛长大衣的口袋里,眉眼温柔地微微含笑,点了点下巴看着我。

    我在店内,他在店外。

    家俱店的工作非常悠闲,经常几日里没有一笔生意。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清算账目。而我每日坐在初见他时那位置,面无表情地望着橱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背后便是刑具柜黑黢黢的开缝,随时能够将我吸入,销融毁灭。

    家俱店外,行人来往疏落,形形色色的人,脚步不停地来回往复。临街一盏古老油灯,需要小心地护着火苗送进去才能点着。

    我坐在木雕茶桌边,懒洋洋的波斯猫蜷在我脚边睡得正香。.慢悠悠搅拌着手中半冷的咖啡,银匙磕在杯沿上,两下,不多不少。

    橱窗外经过的路人,意外地竟有一个人停了下来,侧身张望进来。那人穿着黑色的修长风衣,不合时宜却引人入迷地戴着一双皮手套。他摘下手套隔着橱窗玻璃对我露出微笑,我觉得我的宇宙都仿佛颠倒了一般。

    我在店内站起身来,他正从店外抬脚进门。

    他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却一点没有突兀的感觉。我甚至错觉地相信,我其实一直在偷偷地等待着这个时刻。只是被太多的回忆与情感所割裂,这一切即使真实地回到我的面前,我依然觉得也都不过是一场恶作剧一般的梦。

    “我有一个工作,你或许适合。”他宽厚的手掌亲昵抚上刑具柜的细腻木纹。我望着他,依旧不知所措。

    他微笑地把目光转回到我,“我买了一座城堡,叫做。里面有一个吧台,是整块的乳白色云母条石。”他口气清淡地说,“我很喜欢你调的。”

    “可是”我眼底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泪光,“你是”我哽咽地垂下头,就像一个不知所措并且满心慌张的姑娘。下一秒却被他执起我冰凉交握的双手。

    “我是.”

    愿意,

    在角落唱沙哑的歌

    再大声也都是给你

    请用心听,不要说话

    时空的独白——不要说话

    ——全剧终——

    最后的最后,我再次填满我的背囊,离开了那座老城。

    当我走过了整片欧洲大陆,我已不再记得清楚他的脸。却始终记得他悄悄盖在我身上那件外套的领口上,有淡淡的须后水香味。即使隔过茫茫人海,我都能将它分辨出来,远远地,凝望向他曾经路过的方向。

    我想,这便是《不要说话》从开始时便已写下的,永不离分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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