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第八章(1/1)

    第八章

    谢池玉搬个小凳子坐在病床边,看着吊瓶里的水液缓慢地滴下,看得昏昏欲睡。

    一共有两瓶,现在才挂了一小半。

    谢云琛已经睡着了,安静地平躺着,眼镜搁在一边。

    这个病房里还有两张床和一排凳子,都是挂水用的。凳子上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人,病床躺满了。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低声讲话,药水的气味在房间里盘旋。

    病床上的被单也是皱的,甚至发着黄,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谢池玉挑了张相对干净的,谢云琛一看就死皱眉头,最终还是被强行拖了上去。

    有个人不停地咳嗽,谢池玉被他咳得心烦,也只能耐心等待。

    谢池玉等了没多久谢云琛就睡着了,表情不适,鼻尖开始冒汗。谢池玉坐着,觉得有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眼皮,试图把梦渗透进他的瞳孔。倦意正在侵袭全身,当他掐住自己手心时它们填充了骨隙,当他咬住自己的舌尖时它们裹进了每一个细胞里。他以为就要这样睡过去了,但是当他抬头看见谢云琛的脸时,他气醒了。

    操他妈的!

    谢池玉恨不得扑上去咬他,把他的碎片吞下去再呕给顾禾看。好饿,好想采一口他的温柔来尝尝,为什么唯独自己得不到呢。

    这么想着,谢池玉拉起谢云琛没有吊针的左手乱捏,从上到下揉着他的指节,端详着他掌心的纹路却看不懂半根线。

    因为谢云琛的右手经常写字,中指有茧,掌心指根处也有些薄茧。这不是一双柔滑细腻的手,但是有力,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而手腕处皮肤光滑,像未被开垦过的丰饶的土地,地下有蓝紫的管道、收着力的筋骨、黏腻的脂膏,还有浓稠的红色水液,从深处奔涌着,击打管壁造成象征生命的搏动。

    谢池玉呆呆地看着,把他的手放回去,掌心朝上,接着垂下了头,把脸轻轻贴了上去。

    炙热的掌心,灼烧着他的侧脸,烧得他闭上眼睛却无比清醒。

    他想起很多年前,病床上躺着另一个人,一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房内寂静,只剩他坐在床边等着。

    他大约只有五六岁,比同龄人矮一些,瘦一些。他的胃是空的,偶尔发出呻吟。眼睛里也是空的,明明视力正常,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是冬天,他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衣服里,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雪下了一片又一片,空白、冰冷且灰暗。

    那个女人昏迷了,身上有着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淤青。他醒着,浑身隐隐作痛,寒风吹不到室内,却有冷意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从体内钻出来。

    外面的雪是白色的,医院的墙壁是白色的,伤口和酒都是五颜六色的,记忆里有两双眼睛是红色的:一双浸着泪,一双浸着酒。

    听见哭喊,听见辱骂,听见巴掌落在脸上、肉体被钝器击打、躯体跌落、星辰陨灭的声音。黑暗里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温度。

    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待在这里等着。毕竟这样的等待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习惯了。

    女人每次都会醒来,果然也包括这次。她惊恐地盯着谢池玉的脸,从喉中憋出隐忍的嘶吼,那些声音都只是一条线,细弱如同蚊蝇。

    然后她走出了医院,在街头徘徊很久、很久,走过很多不同的路,滚滚落下的泪被风吹成泛白的水痕,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地方。

    哪里都去不了。

    谢池玉无数次以为这就是永恒的天黑。但终于天亮了,她头也不回地逃开,他却作为累赘被丢弃在身后。

    谢池玉睁开眼睛。

    第一瓶挂完了,他站起身换了第二瓶。

    他坐回来望向窗外,仿佛再次看到了记忆中密不透风的围墙。良久,他把头埋进臂弯里,看着地上的污痕与瓷砖的裂纹。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渗透在蝉鸣里沿着空气淌过来,一下一下轻触在心上。谢池玉想起夜里与谢云琛相拥而眠的情景,两具身体在高潮的余韵里缓缓褪去一身惊人的热度,眼泪蒸发、喘息渐稳,垂死的神智已有一半踏进了梦棺,昏沉间难得温存。那时谢云琛不对他冷淡,哪怕双手抵在他胸前拒绝他的拥抱,也无力再推开。胸膛紧贴着,空调的冷风钻进缝隙前就被温热阻断,两颗心好像在互相撞击,偶尔在眼皮变沉的一瞬撞出一丝颤抖的悸动,诱导着谢池玉将他搂得更紧。

    与他做着亲昵的举动,然而一觉醒来依然选择讨厌他。

    与之相反,有些人说着“爱”,种种行为却好似仇恨。

    这样一个又一个难懂的人,构成了一个难懂的暗色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瓶也挂完了。谢池玉叫来护士拔了针,按着谢云琛手背上的棉球,把他摇醒了。

    谢云琛望着天花板呆了两秒,猛地坐了起来,手一下子挣脱出去,所幸棉球还粘在皮肤上。谢池玉生怕他的血从针孔里冲出来,赶紧伸手按住了,故作严肃地开了个玩笑:“起来发言的动静小点,不要影响其他打瞌睡的同学。”

    谢云琛怔愣片刻,渐渐控制住表情,沉默地戴上眼镜,抽出手自己按住棉球,然后下床。

    谢池玉也没再说什么,毕竟还有一笔叫错人的账没算清楚。外面已经天黑了,走出医院大门就像投入蒸笼,谢云琛缓慢地开着车,车身在夜色与闷热的空气里游动。

    到了家,谢云琛依然没吃东西,与父母打过招呼后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谢池玉在冰箱里扒拉了半天还是愁眉苦脸地关上了,橙黄的小灯随之熄灭,只有肚子在寂静里低低地呜咽着。

    方玟在房间门口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说了句“少给你哥哥添麻烦”,就回房间了。

    谢池玉有些麻木,根本没心思管她,也往谢云琛房间去了。

    谢云琛没开灯,颓然地坐在地上,今天换下的被单也都堆在角落里,软绵绵地和他并排坐着。

    谢池玉还没说话,先听到他长叹一口气,声音低沉疲惫:“你总是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谢池玉不回答,走到他跟前。

    “跟你无关。出去。”谢云琛冷声道。

    谢池玉知道他的某些小问题,比如——别人未经同意碰他一下他会皱眉,超过一小时不洗手就会焦躁,私人物品全部保持洁净并且不外借,诸如此类。但是同时他又能够忍受做菜时满手油污或血腥,身处公共场所依然微笑礼貌平静自如,讲课时任由飘飞的粉笔灰沾在衣服上,还有,和谢池玉做爱。

    谢池玉本以为他会把自己从内到外都清洗好几遍,甚至就此认为自己脏得无可救药然后做出什么冲动的事,结果并没有。

    刚才谢云琛肯定睡出了一身汗,那病床也不见得有多干净。谢池玉俯下身嗅嗅,也没闻到什么臭味,只不过是那些洗发水洗衣液的味道变淡了而已。

    “你是不是觉得,床单是干净的,而你身上太脏了,所以不愿意‘玷污’你的床啊?”谢池玉问道。

    谢云琛没回答,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谢池玉朝他挑眉:“地面比你干净,你把地面弄脏了。”

    谢云琛好像被刺激到了,眼里盖上了一层难掩的悲哀。他叹着气颓唐地低下头去,站起身直往浴室走。

    谢池玉深感有趣,拽住他的手:“刚挂完水就洗澡,你还想继续烧?今晚还是乖乖睡觉吧。”

    “我发烧关你什么事。”

    “你发烧的时候说胡话,把我的心给伤了,”谢池玉把他拽近,刻意悲叹着,“好痛。”

    谢云琛皱眉,思索了一阵,茫然道:“什么?”

    “你忘了?我可不是讹你钱。”谢池玉的语气轻松无比,俨然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但目光冷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谢云琛。

    谢云琛不回答。

    谢池玉对着他的表情琢磨半天,发现他其实是面无表情,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忘了,只好作罢。

    “你别把自己洗昏了,”谢池玉松开他的手,俯身去捡地上的被单被套,“改天找你算账。”

    谢云琛还是保持沉默。

    谢池玉抱着那团东西往阳台去了。洗衣机放置在阳台上,水池下方。他看了看窗外那片浓郁深沉的黑暗,开始勤勤恳恳地洗衣服。

    过几天就是谢云琛的生日。谢池玉的生日在他之前,小时候却总把两人的生日放在一起过,而且怎么看主角都更像是谢云琛。不过谢云琛会给谢池玉送礼物——起初送一些无趣的东西例如文具用品,后来干脆简单粗暴一些,送钱。

    谢池玉从小就讨厌他,因此不怎么收他的礼物,就算收了也厚着脸皮从不回礼。

    谢池玉靠着窗台暗自盘算着,这次该送些“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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