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与轿奴(5/5)
他喜欢轿奴。
但轿奴不喜欢他。
又过了一个月，乔少爷半夜醒了过来。
乔少爷从负面情绪中脱离得很快，没有轿奴，他有酒，人最怕的不是醉，是不醉。
纨绔子也不出门了，近日就在家喝酒。也不知怎么，醉醺醺的他今晚清醒地睁开了眼睛。今夜是满月，外头亮亮的。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困意，干脆起身，也不穿鞋，慢腾腾地走到了门外，躺在了躺椅上。
月圆则天空没有星辰，他搓了搓脚，又一次想起了轿奴。
轿奴从他出生时就在了。
吃饭，喝水，沐浴，上私塾轿奴都在他身边帮着他。
其实他从没想过轿奴愿不愿意。
为人奴仆，理所应当，有什么愿意不愿意，听命行事即可，愿意？轿奴有什么不愿意的？轿奴有他这个主子，天大的福分。
虽然现在看来的确是不愿意。
轿奴不愿意。
乔少爷脑子里絮絮叨叨，自我安慰，自我鄙夷，思想境界直逼翰林学士，他觉得自己今年去考一次科举，没准能高中——就在那么一个偶然档口，他抬起头，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幻觉。
轿奴似乎回来了。
他在远处干活，好像在挑水，又好像在干别的什么。乔少爷倏然站了起来，一错不错地盯着轿奴。景象不太真实，但他迈步，走，逐渐开始跑，几乎没下过地的一双脚赤裸着踩在粗糙的地上，脚踝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脚底很疼，很快磨破了，出血了，乔少爷跌跌撞撞地，踩着一块儿碎石，掌心瞬间被割开，可他不敢停，他踉踉跄跄地，流了一地血。
等他快到轿奴面前时，轿奴终于听见动静，回头看他。月光下，此人英武非常，乔少爷知道的，轿奴生得很好。
独一无二。
这人是真的，乔少爷跳起来，一下扑进了轿奴的怀里。
把轿奴这么大的身躯也扑倒了。
真的是真货。
乔少爷还以为自己这么多天已经释然，没想到一见着正主便咬牙切齿，二人相顾无言半晌，他一口咬在轿奴肩膀上，眼泪突然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把轿奴砸得六神无主。
“怎么，哭了。”
“你还问！”乔少爷松口，狠狠捏了一把轿奴，“你还问你还问你还问！！”,
轿奴莫名其妙让人掐，只得改口，“我不问。”
“你不问？！”乔少爷又掐，哭哭啼啼的，眼看着又回了七八岁的样子。
“”
“你走啦！！”乔少爷大吼，“白养你了，不应该给你饭，应该让你饿得走不动——”
“我走，去哪儿？”轿奴一脸莫名，一双大手抹了抹乔少爷娇嫩的脸，“不哭，少爷。”
“你哪儿也不去！”乔少爷凶巴巴。
“哪儿，也不去。”轿奴点头，把乔少爷抱起来，他闻见血腥味了，一低头果然看见乔少爷一双嫩脚满是伤痕，带着的足链也撇断了，危险地抵着肉。
“我们，涂药。”轿奴捧着乔少爷的脚，“疼的。”
“不涂！！不涂！！不涂！！”乔少爷像发了疯，今日定要唱反调到底，他大叫，“不涂！！”
“涂的。”
“不涂！！不涂！！不涂！不涂！！”乔少爷把嘴巴凑到轿奴耳边，一手提着轿奴的耳廓，“不——涂——！！”,
轿奴被吵得抽了抽眉毛，好在他那半边是聋的。
“不涂，那就不涂。”轿奴叹气，“不生气。”
“你当然不生气了你！我生气！”
“我是说，少爷，不要生气。”
“那不可能——”乔少爷嘴巴一瘪，又要哭，轿奴突然福至心灵，一个想法一闪而过。
“少爷是，怕我不回来，了吗。”
这大概是他一辈子里最聪明的时候。
因为乔少爷一下噤声了。
轿奴想了想，解释道：“老爷，让我走。我没，地方去，不走，他说，要杀头。”
“”
“我出去，他们都，骗我，不给我，饭吃。”
“”
“你会给，我饭吃，吗？”轿奴看着乔少爷，“我饿。”
“就只有饭吗？”
“什么？”
“我乔家，就只有饭好吗？！”乔少爷一把抓住轿奴的衣服，“只有饭？别的什么也没有？！”
“”
这次轿奴许久没有答话。他苦恼地皱着眉头，不明白乔少爷在说什么。乔少爷的希望一点一点落空，这回他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有种失去，得到，又失去的力竭感。
“你走吧。”乔少爷低声说，“你让我伤心了。”
轿奴猛地瞪大眼睛，“为，什么？”
“不为什么，乔家养不起你，行吗？”
“你们家没钱了吗？”
“没了。”乔少爷冷淡地说，“养不起你了。”
轿奴担忧地皱了很久眉头，乔少爷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夜色静得可怕，乔少爷撇着头，偷偷地抹眼泪。
突然，轿奴眨了眨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
这是他一辈子里第二聪明的时候。
“少爷，赏我的，”轿奴努力说，“给少爷。”
乔少爷愣了，以为轿奴要和他划清界限，差点气得跳起来，也顾不得伤心了，直接升级为暴怒，“你，你，你反了天了！！只有我嫌弃你的份儿！！你怎么敢——”
“我吃，很少，”好在轿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一丁点，养得起的。”
“会赚钱，会耕地。”
“会背着，少爷，少爷，没人背，脚破了。”
“我会，很多的。”
“他们，都说，好。”
“老爷，也说我，好。”
“少爷”
“你不想走？”轿奴一长串话说得东倒西歪，不过乔少爷还是冷静了些许。
轿奴很可怜地摇头，像只大狗。
“没饭也不走？”
仍是摇头。
“什么也没有了也不走？”
轿奴张大嘴巴，“有，有我，有我。”
乔少爷想了想，把轿奴的荷包收了。轿奴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很害怕的样子。他懂了，轿奴爱他，轿奴肯定爱他，和他想得一样，爱得要死要活。
他这回有了底气，又知道开始拿乔了。
“你喜欢我？”乔少爷问，“嗯？”
轿奴没料到会突然聊上这个，脸腾地就红了。他搓了搓通红的耳朵，没有回答。乔少爷看了心里有数，笑了，笑得愈发浪荡。
“呆子！喜欢我就得承认，你为奴为仆——”
突然想起轿奴不是奴仆了，乔少爷顿了顿，改口，“我这么漂亮，早知道你喜欢我！是也不是？”
“”
轿奴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怎么问也不吭声。
乔少爷看见月光照在轿奴的身上，男人蹲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突然也兴不起欺负他的念头，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呆子。”
这么温暖，他再也不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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