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東風(5/5)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婧——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杨婧正拧着眉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卷竹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婚礼清单,更像是在看一张佈阵图。
芻德的嘴张了张,又闔上了。
他想起自己那满屋子的蛐蛐儿。
想起上次杨婧路过他房间时,那「无意间」扫过来的一眼。
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养这么多……吵死。」
芻德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地转回头,把到嘴边的「婧姐帮帮忙」五个字,连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
问她?
问完她,她会不会一把火烧了我的蛐蛐儿?
会。
肯定会。
芻德绝望地闭上眼。
然后睁开眼,继续对着那卷竹简发愁。
「红绸……十二丈……掛哪里来着……」
杨婧没理他,依旧盯着手里的竹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两个同样焦头烂额的身影。
一个怕问。
一个懒得理。
不远处,迎熹楼的喧嚣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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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里,铜镜前,烛火摇曳。
沐曦坐在镜前,小桃立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玉梳,一缕一缕地往下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叁梳子孙满堂……」
小桃轻声念着,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娘亲唸给她听的调子。
可沐曦听不进去。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一颗一颗,砸在膝上的绸子,洇出深色的印子。
小桃放下梳子,掏出一方帕子,轻轻给她擦:
「夫人,大喜的日子,要笑呀。」
沐曦摇头,声音哽咽:「这太突然了……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小桃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东主就是故意不让夫人准备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妆盒里的胭脂,在沐曦唇上轻轻点了一笔:
「前几日,东主就让咱们开始忙活了。玄镜大人进进出出,徐大夫把回春堂都交给徒弟了,郭二掌柜一趟一趟往外跑买东西……奴婢那竹简上,记了满满一卷,都是要准备的物件。」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东主说,不让夫人知道。他要给夫人一个惊喜。」
沐曦的泪又滚下来。
惊喜……
她想起这几日,嬴政每日看账册时的神情,与平日无异。想起他说「孤信你」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他在迎熹楼低头凑近她耳边说「陪孤练剑」……
他瞒了她这么久。
瞒得滴水不漏。
只为了这一刻。
小桃拿起红盖头,轻轻覆在她发顶:「夫人,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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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站起身。
嫁衣是玄色的,只有在袖口、衣缘处,绣着一圈深浅不一的红纹,烛火映上去,像流动的霞光。头上戴着红花,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小桃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中堂走去。
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云端。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青砖铺得平整,偶有几片花瓣落在上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是熟悉的、沉稳的、她听过千万遍的脚步声。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乾燥,掌心带着薄茧。
小桃放开了手。
嬴政接过了她。
沐曦的泪珠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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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里,红烛高烧。
左右两侧,徐奉春、玄镜、杨婧、郭楚、芻德一字排开。他们身后,是十数名黑冰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烛火映在他们眼里,像一簇一簇的光。
太凰,那头巨大的白虎,此刻正坐在香案旁,被玄镜一隻手按着脑袋。
牠显然不明白今晚是什么场合,只知道满屋子都是人,红通通的到处都是。
郭楚站在香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练习了好几日的司仪词。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稳稳地响起:
「吉时已到——」
「新人同牢——」
嬴政牵着沐曦,在香案前并肩坐下。
案上摆着一隻青铜釜,里头盛着热汤,香气裊裊。旁边放着一双青铜箸。
嬴政拿起箸,夹起一片肉,递到沐曦唇边。
沐曦隔着盖头,低头接过。
她又夹起一片,递给他。
两人静静吃完。
郭楚的声音再次响起:
「合巹——」
两隻剖开的瓢,用红绳系在一起,盛满了酒。
嬴政拿起一隻,递给沐曦。自己拿起另一隻。
两人手臂相交,低头饮尽。
酒是温的,带着一丝甘甜。
郭楚的声音第叁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稳,却也更郑重:
「结发——」
一把剪刀,和一隻锦囊。
嬴政轻轻掀开沐曦的盖头。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
她哭着,却也在笑。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他伸手,从她鬓边剪下一缕青丝。又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
两缕发丝缠在一起,被他轻轻放入锦囊,系紧。
「从此,你我结发。」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生死不离。」
沐曦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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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
嬴政的手探入衣襟,取出了一枚戒指。
戒身银白,戒面内侧,隐隐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蓝光。
沐曦愣住。
那是——星戒。
嬴政看着她,将星戒托在掌心:「此物,是曦从前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这些年,孤一直收着。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你的影子,听你喊孤一声。」
沐曦的眼眶又红了。
嬴政低头,看着那枚星戒,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今夜之后,孤再也不需要它了。」
他握紧星戒。
「喀噠」一声轻响。
戒面内侧,蓝光骤然亮起——
一道全息影像从戒面投射而出,盈盈立在两人面前。
是沐曦。
另一个沐曦。
衣袂翩躚,眸中含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里,她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穿过时空而来:
「政——」
只一声。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笑。
全场寂静。
徐奉春的嘴张得老大,郭楚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芻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杨婧的瞳孔微微收缩,小桃站在一旁,双眼睁得大大的。
十息。
那道身影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融,一点一点,消散在烛火的光晕里。
最后一丝蓝光隐去时,沐曦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嬴政低头,看着她。
他把星戒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
「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从前,孤看着幻影,想你。」
「今夜之后——」
他握紧她的手,星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孤馀生,都有你。」
沐曦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任泪水肆意流淌。
嬴政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中堂里,红烛静静燃烧。
太凰终于忍不住。
牠猛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从香案旁挤过去,叁两步就窜到沐曦身边,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顶进她怀里。
两侧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徐奉春低着头,偷偷用袖子擦眼角。芻德使劲吸鼻子,吸得比刚才更大声。郭楚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香案上的玉璧。
杨婧依旧站得笔直。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泛着一层水光。
玄镜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家叁口。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也柔和得像被烛火烤化了。
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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