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東風(4/5)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东主,楼下客人想求八珍暖釜。」

    沐曦看向他,笑道:「我有多准备十人份。让他们十个人吃一锅,如何?」

    嬴政这才微微点头。

    沐曦便对门外说:

    「让他们十个人坐一桌。一釜,十人分食。」

    ---

    半个时辰后,一楼大堂正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十个人围坐一圈——胖员外、瘦员外、锦衣老者、几个豪商,还有几个生面孔,都是刚才竞价最狠的。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一副碗筷、一隻空碗。

    几个伙计鱼贯而出。

    第一个伙计,捧着那隻巨大的青铜釜,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釜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蒸腾,香气瞬间炸开——

    「嘶——」

    十个人同时吸气,同时嚥口水。

    盘盘盏盏摆了满桌——鱼片薄如蝉翼,对虾开背去肠,蟹斩成块露出雪白蟹肉,贝壳半张着,嫩肉隐现。青蔬豆腐码在竹篮里,转眼间,桌子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满桌生鲜,全是生的。

    ……

    胖员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怎么吃?」

    伙计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

    「生食涮汤底。沸汤之中,涮至断生,蘸酱汁即可食用。」

    说完,他指了指桌旁一个小几——上面摆着十碗调好的酱汁,香气四溢。

    十个人面面相覷。

    锦衣老者第一个站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鮁鱼,颤巍巍地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

    鱼片变色,捲曲,浮起。

    他捞起来,在那碗酱汁里轻轻一蘸,送进嘴里。

    全桌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锦衣老者闭上眼。

    嚼了嚼。

    然后——

    他睁开眼,眼眶竟然红了。

    那鲜甜穿透了薑片的辛辣,穿透了中药的醇厚,直直地鑽进脑子里。

    像是海浪扑上沙滩时溅起的水雾。

    那股鲜,浓得化不开,却又清亮得透明。

    胖员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不好吃?!」

    锦衣老者使劲摇头,声音发颤:

    「……太好吃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楼上雅阁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东主!多谢夫人!」

    眾人见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纷纷动筷。

    胖员外抢了一块梭子蟹,蟹壳还带着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却捨不得松口。蟹肉入口的瞬间,他瞪大眼睛:「这蟹……这蟹怎么这么甜?!」

    旁边的瘦员外正在涮文蛤,蛤蜊在汤里张开壳,露出嫩黄的肉。他夹起来,连汤带汁送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细细品味,半晌才睁开眼,轻声道:「文蛤的鲜,是那种清清淡淡的鲜,不霸道,但很长……像海风吹过滩涂,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隻:「汤底里有当归和川芎的味道,不抢味,反而把海鲜的甜衬得更乾净。红枣的甜融进汤里,和海鲜的鲜混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发亮:「猪骨和鸡肉熬的底,胶质都熬出来了,浓郁却不油腻。海鲜下去之后,汤又多了几层味道——先是文蛤的清甜,再是蟹的浓鲜,最后是鱼片的细嫩……每一口都不一样。」

    眾人凑过去。

    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绿,几片当归。汤色奶白,透着一点琥珀光。海鲜的鲜甜混着药材的醇厚,从锅里蒸腾而起。

    「这汤,」锦衣老者压低声音,「若是冬天喝上一碗,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驱乾净。」

    胖员外喝了一碗,额头冒汗,却还举着碗:「再来一碗!」

    伙计面无表情:「自己添。」

    胖员外愣了一息,还真就自己舀去了。

    舀完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这汤……能打包吗?」

    伙计看了他一眼:「不能。」

    胖员外:「……」

    ---

    半个时辰后,桌上只剩空盘空碗。

    那隻巨大的青铜釜里,汤已经见底,只剩下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孤零零地躺着。

    十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脸满足,谁也不想动。

    胖员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叹一口气: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瘦员外点头:「下次再有,我还来。」

    楼上雅阁,沐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群心满意足的客人,轻轻笑了。

    嬴政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

    「开心么?」

    沐曦点头:「开心。」

    嬴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该回府了。」

    沐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今晚早点回来,陪孤练剑。」

    回府?

    这么早?

    她抬眼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静得像在说「差不多了」。

    沐曦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她想起这几日——

    嬴政白天练剑,晚上也「练剑」。

    「剑术」……已经恢復如初。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嬴政看着她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走吧。」

    沐曦被他揽着往外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楼下,那十个人终于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迎熹楼。

    脚步声渐远。

    笑声还留在风里。

    嬴政与沐曦回到赵府。

    沐曦挽着他的手,还在想着今晚那锅八珍暖釜有多受欢迎,嘴边掛着笑:「明日再做一次吧?我看那些人吃得开心,下次——」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赵府大门敞开,里头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从门廊一路掛到正堂,两侧绸带飘扬,红毯铺地,处处张灯结綵。

    沐曦眨了眨眼。

    这……这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站在她身侧,唇角含笑,眉眼间的温柔比月色还浓。

    沐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摀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小桃。」嬴政的声音响起。

    小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笑意,挽住沐曦的手:

    「夫人,奴婢带您去沐浴更衣。」

    沐曦被她拉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嬴政。

    他还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只是看着她。

    但那双眼睛里,沐曦什么都看见了。

    她转回头,跟着小桃往里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

    正堂里,徐奉春正叉着腰,对着满屋子大呼小叫。

    他刚随嬴政、沐曦从迎熹楼回来,嘴里还咂摸着那锅八珍暖釜的味儿,一进门就瞧见这乱糟糟的场面,顿时火气上来:

    「老夫吃顿饭的功夫,你们把这儿弄成这样?!」

    他指着门廊:「左边高了半寸!你们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

    指着香案:「玉璧摆反了!左青右白!左青右白!」

    指着酒爵:「有灰!擦叁遍!」

    他转了一圈,抓着头发仰天长叹:「这……这没拜过堂也看过别人拜堂吧!!老夫要疯了!!快改快改!!」

    一群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调整。

    【时间回到今晨】

    今早院子里,芻德和杨婧从早忙到晚。

    天还没亮,两人就被小桃从被窝里拽起来,一人塞了一卷竹简。

    芻德看着手里那卷竹简,脸都皱成了苦瓜。

    简上写着:

    「大厅:红绸十二丈,正中悬双喜字,两侧掛红绸花。

    正堂:铺红毯,设香案,案上置玉璧一对、酒爵一双。

    厢房:红烛六对,红绸帘四幅。

    婚服:熨平,置于正房榻上。

    交杯酒:青铜爵一双,提前温好。

    合卺礼:瓢一对,用红绳相系。

    结发:剪刀一把,锦囊一隻。

    喜果:枣、栗、桂圆,各盛一盘。

    喜烛:亥时点燃,燃至天明。」

    芻德念一行,额头冒一层汗。

    念完最后一行,他整个人已经快瘫了。

    「这……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抓着竹简,对着空气哀嚎: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什么红绸掛哪里!什么交杯酒要温多久!什么合卺瓢要怎么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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