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1)

    那天之后,燕翮终于撕开了他的面具。他达到了目的,让云祁主动地、“自愿”地说出了他想要听的话,于是不肯也不必再容忍,当晚,云祁便被连人带东西地打包回了紫宸殿的主殿。

    他是自江南折下的一枝春,被移栽到北地,折花人终于不愿再费心照顾,于是被拓到了瓷瓶上,成了漂亮无用也没有活气的摆件。

    他不再被允许踏出紫宸殿的范围,外人也不得来探访,身边的所有宫人都换了,再没有叽叽喳喳的碎嘴小宫女来同他说一说宫里的新鲜事,像一群锯了嘴的葫芦,来和云祁比谁能沉默更久。乱红接替了原先云雾的位置,而与其说是贴身服侍,倒不如说监视更合适。

    只有那天丢在雪中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捡了回来,塞到了云祁的枕头下面。云祁发现的时候二话没说,抓起它扔进了衣柜最深处。

    每日漫长的光阴被拉得更长,自此分成了黑白两段,白色是燕翮不在的时候,黑色是燕翮回来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藉由写字作画消磨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坐在窗边对着窗外出神。乱红站在他身后,时常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偌大的屋子没有一个活人。他像是被禁锢在这深宫里的一缕幽魂,没有一点活气,好像总有一天会真的在日光下消失。

    燕翮起先还如常地同他说话,长久地得不到回应后也不再试图沟通。他看起来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也不生气,每天很晚才回来,很早离开,只有每次离开后云祁身上形容可怖的痕迹才显露出他平静的表象下究竟潜藏着多少怒意。

    某个春夜里的一场大雪埋去了什么无人知晓,随着惊蛰将至,三年一次的春闱却还是如期而至。

    这日,京里热闹非凡,皇榜放了,连带着隔着重重朱门的宫内都热闹了几分。杏榜放后便是登科宴,皇帝会在席间酬奖百官与诸位新科贡士。后宫诸人虽不能出席,亦会举办宴会共同庆祝,皇帝会在登科宴结束后来露个面,也算是个举宫同贺的乐事。

    那日云祁潜逃未果的消息被压得很紧,并没有泄露出去,云祁平日又低调,是以竟没有人得到云祁被禁足的消息。请帖照例被送过来,在被送到云祁手上之前,先被乱红拦下来,送去请示了燕翮,才递到了云祁手上。

    云祁拿到手,不过扫了一眼便将它用火点着了,扔在了火盆里,显然是没有要去的意思。

    乱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事情始末,知道云雾想要帮助云祁出逃,也知道皇帝不过是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个局,让云祁主动钻进来,但云祁应该还是看出来了。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落忍。

    她是看着云祁从入宫走到现在的,如果他不那么较真,日子本应好过许多。宫里多少人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日日混过去的,如果不能学会放下,熬到死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云祁已经比这深宫里的大多数人要幸运了。

    她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云公子,这次宴会是皇上主动提的让您去散散心,这些天一直让您闷在屋里,您不好受,皇上心里应是也不好受。”

    云祁没作声,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目光游离在窗外。

    乱红轻声继续道:“云雾现在被安排到了阮贵人宫里当值,她前些日子来过紫宸殿,没有被允许进来。您就当是去露个面让她安个心呢?”

    这或许是这些天来云祁唯一听进去的话。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云雾,也不知她是被发配出宫还是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当值,这是他近来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得知云雾的下落,也是才知道原来她还来紫宸殿找过他。

    他何尝不明白乱红话里的意思,只要他主动服个软,识些时务,给皇帝一个台阶下,这事儿就能揭过。但一个已经醒来的人,不可能再继续装睡下去了。

    宴席设在宝和殿,同皇帝宴请群臣的羲和殿相距不远。越靠近宝和殿,便越能看见那片张灯结彩的红,也越能听见丝竹鼓乐之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燕翮的陪同下参加这么大型的宴会,心情却是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过的平静。他也没准备待很久,打算确认云雾人没事就走。

    人基本都已经来齐落座,只剩下紧邻着主位的首座还空着,他没有心情去管这里是不是他的位子,也懒得去管其他人怎么想,径自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不认识什么阮贵人,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很快捕捉到一道紧盯着这边的视线,定睛一看果然是云雾。她的眼中隐隐含泪,像是想要立刻过来这边,却又碍于场合不敢妄自行动。云祁心里终于松快了些,想要对她做出一个轻松些的表情,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只得轻轻颔了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席间有歌舞,有珍馐,但整个宝和殿内并没几个人有心思去观赏品味。她们之中有许多人,甚至已经很久没能有机会得见天颜了,盛装出席这次宴会,也无非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再在皇帝跟前露个脸,让他记起自己来。故而在座之人十有八九心还挂在隔壁的羲和殿,盼望登科宴能早些结束,燕翮早些到这边来。

    云祁在确认云雾安全后便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待了一会儿,正打算寻个由头离开,便见殿门外匆匆进来个传话的小太监,禀报说登科宴再有一刻便能结束,请各宫娘娘稍作等待。他便不再迟疑,站起来直言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今日太后也称病未到,故而在场竟没有一个敢发难质疑他的角色,云祁说完,也不管在座之人各异的面色,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顺着路往回走,云祁望见不远处管乐觥筹声不断的羲和殿,蹙了蹙眉,打算绕个路,不从羲和殿门前过,以免和燕翮撞上。

    谁知刚一转身,便撞见一个面颊飞红,看上去有几分醉意的人,脚步有几分虚浮地往羲和殿走。他穿着很新的官服,看上去像是今晚来参加登科宴的新科贡士,云祁却总觉得这人看上去有些面熟。

    那人正往羲和殿走,瞥见路边站着一队动也不动的人,也有些好奇,抬眼打量了一番为首的人。这一打量,登时三分醉意便去了两分。他猛地刹住脚步,目光锁在云祁脸上,乱红尚不及拦,那人便朝这边走来,半是迟疑半是肯定道:“云祁?”

    云祁呆住了,他想起这人是谁了。他上了几年私塾,但也不是为了功名,只是为了更好地打理家业,这人便是他的一位昔日同窗。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多年以后在这样一种情形下遇到他,一时间竟连对方的名字也没想起来,只好迟疑道:“你”

    对方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是汪莘呀,你还记得我吗?”云祁连忙点了点头。汪莘得到肯定,更加激动:“没想到你真的在燕京,我进京赶考前,令妹还托我给你带口信,说你在嘉堂书院,可等我到了京城,去书院问,说没有你这个人,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或者瞒着你家里去做别的什么了,没想到你真的在京城——”

    “月儿托你给我带了口信?”云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急忙打断道。

    汪莘还沉浸在得见故人的激动中:“是,她说你进京之后再也没给家里去过信,也没捎过什么消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托我给你带个信。”

    云祁眉头渐渐皱起,压下心头疑问,只催促道:“她托你给我带了什么信?”

    “哦哦,她托我给你捎个口信,说她二月初八便要成亲,希望你能赶回去参加。”汪莘说到这里,也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曾经也想过等考取功名便去向月儿姑娘提亲的,只是还是晚了,到底便宜了方平那小子”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汪莘哆嗦了一下,脑袋也跟着清醒了几分:“对了,你怎么会在宫里?放榜时我在榜上没有看见你,是我看漏了吗?”

    他嘴里仍在说着什么,云祁耳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二月初八,成亲,方平。

    他咬着牙,面色难看得要命,一字一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定的?”

    云祁背着光,汪莘看不清他的表情,被频频打断也不生气,回答道:“去年十月便定了亲,这事儿整个芜城都知道。月儿姑娘托人给我传话的时候说定亲的时候也找人给你捎了信,一直没收到回信,便由令尊拍板定下来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汪莘见他低下头嘴里重复着什么,正疑惑,便见他猛地抬头,双目血红,直直地盯着他,“他怎么敢!”

    汪莘登时被吓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下一刻,云祁猛然发力,越过他朝羲和殿跑去,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对方盯着的不是自己,而是羲和殿的方向。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有刺客——”

    一瞬间,汪莘冷汗都下来了,天大的酒劲都被驱了个一干二净,赶忙跟着朝羲和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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