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1)
云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云祁真的被她说动了,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努力镇定下来:“运送木材的人里有我哥哥,我已事先同他说好。”她略去了这短短几天里求了她哥哥多少次,她哥哥才终于松口同意的艰辛过程不提,只抓紧时间叙述计划,“他多备了一套衣服,您换上,跟在队伍里混出去。出宫不会像入宫时查的那般严,守门的戍卫大多也没见过您,发现不了的。”
“那你怎么办?”云祁打断她。
“我”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协助我潜逃,不管我成功与否,有没有被抓回来,作为从犯的你怎么办?”云祁快速地说完了这一长串,皱着眉望向她。
云雾张着嘴没作声,半天才磕巴道:“我我就咬死我不知情”
云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忽然道:“你先走。”云雾未及反应,便听云祁继续道,“你拿着印信,提前出宫,就说是我叫你出宫采买东西。提前同你哥哥约好碰头地点,你在那里等我们。”
他抬头直直望向云雾,眼中神色是云雾从未见过的凝重:“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走上这条路,下场会如何,你我都不可知,若真的被抓回来,死也不是没有可能。”他的目光同云雾的对上,语带肃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想一想值不值得为了我赔上你和你哥哥的命。”
云雾眼中含泪,再不多言,重重又磕了个头,而后胡乱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交代道:“公子趁现在收拾收拾东西,我一会儿带您走一遍通到露华殿的小路,戌时三刻您便动身,同我哥哥会合后,他会给您打掩护,到时候我们宫外见。”
云雾走时仍不忘替云祁掩上门,天色本就昏暗,门一带上,殿内登时又昏暗了几分。炭炉里的炭烧完有一会儿了,也没有手脚勤快的宫女记得添,一时间屋内竟森然似久未有人居住。
云祁慢慢踱到衣柜边,对着柜子半晌没有动作。
他应下了云雾同意出逃,心中却不是没有惶然与忐忑。他原以为那日的决断之后是死局,却没想到真正的决断在今日。
他此刻心中仿佛分为两方天地,一半烧着灼灼烈火,烫得心跳都跟着鼓噪,一半却又落满白雪,如死般寂静。他在冰雪与烈火之间煎熬,翻滚,不得解脱。
他对着柜子一动不动站了许久,直到脚都有些发麻,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衣服下摸出一个看起来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瘪瘪的荷包,贴着心口放进了衣服里。
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要收拾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前,原本飘着的小雪忽然转大,好像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云祁用过饭便回了屋内,早早熄了灯,让宫女退下,自己则换好衣服,静静坐在床边,等待着约定时刻的来临。
他的东西很少,连一个小包裹都不用,可除了他自己,他仍要带走一些不轻也不重,却不属于他的东西。
戌时三刻将近,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默默伸手握住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心却依旧跳得厉害。
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不安,却也再顾不上想那么多,时间一到云祁便起身,自门缝里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地推开门,静悄悄地从屋内溜了出来。
沿着云雾下午带他走过的那条路一路疾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雪已经积起来厚厚的一层,四下里只有他鞋履踏在雪上的嘎吱声,反而更叫他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云祁顺利抵达同云雾哥哥约定的露华殿,也没有消散分毫。
云雾的哥哥已经如约等在那里,一见到他便赶紧将衣服塞给他,催促他去换,换完便叫他跟紧自己,从小房间里走了出去。?
车队已经整装待发。天寒地坼,冷风裹挟着雪花吹在人脸上,所有人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只紧紧拽住衣领子裹紧自己,盼望着能早些回到家,也没有谁有心思去注意其他人。
云祁垂着头,跟在云雾哥哥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背后的冷汗被风一吹,甚至都顾不上觉得冷,只觉得整个人更加清醒与紧张。
车队首领也没有细点人数,只匆匆点了遍木料车的数量便启程了。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云祁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走到手脚几乎快要没有知觉,才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关隘,越过这道险关,他才有重见自由的希望,可他也清楚,这道关,比什么都难。一旦他被怀疑,车队的其他人注意到他,那么他和云雾兄妹,都得没命。
车队在城门口停了许久也没有分毫要继续启程的迹象,领队的车离云祁他们的有一定距离,他支起耳朵也听不清领队在同守门侍卫说些什么,仍小心谨慎地同其他人一样垂着头缩着脖子,留心周围的所有动静。
城门口领队仍在同侍卫交谈着,云祁却忽然听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他用余光微微去瞟,只望见了一双嘎吱嘎吱踩着雪越走越近的皂靴。
他的心快提到嗓子眼,脑海中浮出了无数种可能,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一样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那双靴子越走越近,走到他的面前。
就在云祁以为那双靴子要停在他面前的前一刻,那双靴子径直从他旁边迈了过去,朝车队后方走了过去。心仍狂跳不止,但他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眼了。他将头扭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悄悄看去,一个打着哈欠的侍卫顺着车队走了一遍,十分潦草地点了个数,便回到门口,同另个侍卫点头示意,放行了。
城门缓缓打开,雪光将一切都映亮。城门外便是陷入沉睡的燕京城,天亮之后,又将是平凡又热闹的一天。
是烟火,是人间。
这才是他的归属。
车队缓缓从城门驶过,沉默无声地轧过皇城与京城的交界,驶离皇宫。
云祁心情终于松快了些,心也有了些即将落地的实感。尽管前路叵测,成功出逃也只是个开始,却依旧无法他阻挡他此刻的欣喜。
出了城门,他终于敢仗着他人都忙于赶路,不会回头看他而抬起头看一看了。他尚未来得及看一看这皇城外的天,便瞥见路边站着一行人。
宫门下钥后便不再允许他人出入皇宫,运送木料的车是因体积大、数量多,怕冲撞了贵人才安排在这个时候,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门出行,已是特例,这个时间,怎么还会有人在宫门外等着进去?
但他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雀跃着即将从忘记锁门的鸟笼飞出去的鸟儿,才刚飞出来,甚至没有来得及振振翅膀,便发现笼门之外,是另一个樊笼。
领队处传来一声惊呼,一阵响动之后,整个车队都跟着停了下来。其他人尚不明所以,随即便在由前至后传来的山呼万岁声中全部惶恐地跪了下来。
露出一个突兀地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云祁。
用如堕冰窟也难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站在他对面的,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曾悉心照料过他起居的乱红,正收刀入鞘往这边走的深翠,被塞住嘴缚住手脚满面泪水的云雾,以及他曾朝夕相对的枕边人。
燕翮的眼里没有震惊,没有疑问,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冷淡得如同此夜的雪,冻得人连骨头都发冷。
“她的命和你的‘自由’,你选一个吧。”
他想起今夜无人值守的殿门,想起云雾哥哥自始至终没有同他对上过的眼神,想起恰好在晚上监管不严的侍卫。
——以及恰好等在门外的燕翮。
哪有那么多恰好。
“放了她。”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我不走了。”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他漂亮的眉眼间俱是如冰似霜的冷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近乎决绝地扔在地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回去。
燕翮神色几无波动,只是瞥了乱红一眼,后者很快意会,缀在云祁后头跟了过去。待两人走远,深翠才捡起了刚刚被云祁扔在地上的东西,呈了过去。
那是个并不惹眼的灰扑扑的小荷包,拿到手也没什么分量,像是什么也没有装。打开来,露出里头的一角。
那是一小片脏兮兮,染了血的布,血已经颜色发褐,看来已经有些时日,染得连布的本色都看不出来。
深翠眉头微微蹙了蹙,不知这块染了血的布有什么渊源,却见燕翮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微微闭了闭眼,将那一小块布攥了攥,又塞回了荷包里。
布料颜色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绣线却还在。那是他秋猎遇熊时穿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云祁藏起了这一角。
他睁开眼望过去,云祁和乱红已经走远,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两个雪中的模糊背影。他想起云祁走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以及眼角那一道来不及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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