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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议事厅门口,两面大锣齐敲三下。
凡寨子有要事商议、有生死之决、有绝地之战,这两面大锣才会被敲响。
这锣,华轩他爷爷落草的时候就已经在了。据说是很古早的物件儿,真算起来,是能卖点儿钱的古董哩!曾经他们绑过一个县城的师爷做肉票,那师爷瞧见这两面锣还很是考究了一阵,说好似是古代战阵上用的。
后来他被家人赎走的时候还提出多出几块现大洋,让山匪们把这两面锣卖给他。
寨子里头大伙也不是不心动,但华轩没答应。
这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卖。
他总觉得这东西要是真卖了,从此白马寨的腰杆子不硬,脊梁骨不直。
老祖宗讲,忠勇,仁义,这东西说来也不值几个钱,但和这两面旧锣一样,不能丢,更不能卖。
师爷气得跳脚,直说这东西你们留着也没用啊,一群泥腿子土包子,知道“鸣金收兵”是什么意思吗?!敲这锣,那就是要收兵撤退哩!你们和人家打仗去,脚还没出门就鸣金收兵,不吉利得很!
师爷喷的满嘴唾沫星子,山匪一把抽出腰刀来,他人顿时就安静如鸡了。
不管吉不吉利,用习惯了,不过就是个听音报信的老物件罢了。
听见锣响,除去日常分了巡逻放哨站岗活计的山匪,其余人全都要到议事大厅来集合。
昨晚上“压寨夫人”一上来就露了一手,一宿的工夫,这事儿已经在山寨众人中流传开来,经了不知几人的口、几人的耳,总而言之,神秘感和新鲜感是在山匪们中间拉满了。
但谁也没预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能在议事大厅再见到压寨夫人。
啥叫“压寨”?
这个“压”字,就相当于“镇”,镇山之宝的镇。
这样说山匪们或许还不能理解,但要把“压”字儿解释成“压箱底”的“压”,他们就能弄明白了。
——这一山寨的男人,娶媳妇几乎等同于一种特权,娶漂亮媳妇更是。
而只有大当家的娶了媳妇成了家,这山寨似乎才真真正正地要接续下去,继续镇在这儿。他们这一群穷凶极恶,孤苦无依之人,在乱世之中,似乎才终于与无主的恶犬、流浪的孤狼有了微妙的区别。
不管这白马山寨算不算家、有没有个家的样子、配不配得上“家”这个字,总归活着有地方睡,死了有地方埋,有人记得你名姓。
压箱底的漂亮女人,怎么可能给他们这帮糙老爷们天天瞧见呢?
你们是没看见昨晚上大当家那副宝贝样子,谁多看两眼,都恨不得把人家眼珠子抠出来呢!
这话正说着,陆续踏入议事大厅的山匪们,就看见了他们大当家的宝贝疙瘩,正毫无顾忌、丝毫不害羞地站在大厅里头呢!
她穿一身夹袄,正是从山下捡上来的时候穿的那一身,上头的血污已经洗干净了,那料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的大小姐才穿得起!瞧那银缎面的印花!瞧那袖口恰到好处的飞针!
瞧那一张漂亮脸蛋,那嫩生生细摇摇的一把腰!
不是说……那些念过书的大家小姐不是都害羞得紧吗?!
想象中压寨夫人被他们那大咧咧的目光吓得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往大当家身后躲的情景压根没出现,这让心中暗搓搓生出期待的众匪们不由得大失所望。
那满脸胡茬子的山匪自诩是昨晚走了大运,和压寨夫人近距离接触过的,这一晚上,夫人那脸上的皮子有多么细嫩、手指头如何如何像春葱那般纤长、黑亮的头发是怎么“呼啦”一下子披散下来还带着教人脑袋发晕的香味……这些已经被他绘声绘色地给不下二十个人讲过了。
他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悄悄对其他失望的山匪道:“咳!你们这些货知道什么?!人家读的书,那是新书!所以人家也是新式儿的大小姐——”
胡茬子顿了顿,补充道:“现在那就是新式的压寨夫人!”
新夫人不怕羞,好,甚好!
昨天晚上才是新婚,那肯定得缠股糖一样黏着她男人哪!
那个词,那个词叫……如胶似……似什么来着?
反正就是离不开人咯!
然而众匪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新式压寨夫人”的特殊风情、好好把平生搜罗的黄段子黄笑话都套用一遍,便听在最上头的大当家华轩清了清嗓子,“来人,给夫人加个座。”
众匪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两个小喽啰几乎是下意识地执行了大当家的命令,从旁搬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圈椅,然后便站在一旁犯了难——
这、这椅子到底放哪?
女人落座议事厅——
白马匪寨没这个规矩。
或者说,这松涂县附近,哪怕是整个滇南境内大小数百个山头,就没哪个匪寨马帮里是叫女人议事的。
除非是当老大的死了,这压寨夫人还得是顶顶厉害能干的,再借着丈夫死后余威和留下的旧部扶持,这才可能接下丈夫的位子。
然而现在……
第一,大当家的身强体壮活得好好的;
第二,夫人昨天才成了“夫人”,大前天还是半死不活的肉票呢;
第三,这读书识字的漂亮大小姐,可和他们白马寨八字都不相仿,说不定过两天趁着人不注意还要跑下山去报官呢!
寨子里敲锣那就是有大事要说,男人们的大事,这位“新式儿压寨夫人”掺和个什么劲?!
华轩皱了皱眉,仿佛没听见众人的纷纷议论,径直抬手一指,“放那。”
那椅子放在他左手边,几乎比二当家的位置还要靠前。
椅子不重,落地有声。
宁馥也丝毫不在意众匪的若有实质的目光,施施然走到那圈椅前,就要坐下。
“慢!”
堂下有人突然开口,“这不妥吧。大当家的内宅女眷,闯到议事厅来也就罢了,还要和我们众兄弟分座次,论尊卑不成?!”
第141章 重振河山(7)
“……大当家的内宅女眷,闯到议事厅来也就罢了,还要和我们众兄弟分座次,论尊卑不成?!”
说话的也是山寨中的老人了,年纪三十岁上下,身形劲瘦,双眼却精光内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这人名叫潘大刚,没落草之前就是白马山的猎户,有一门家传武艺,最绝的是箭法,指哪打哪,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曾经一支箭射落两头大雁,寨子中没了荤腥时,也时常要他靠着做猎户时的本事钻进林子里打些吃食。
就凭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射术,潘大刚在白马寨中虽然还未跻身前几把交椅,却也在众匪之间很有些地位。
便是大当家华轩对他也相当器重。
对一个女人坐在自己前头,潘大刚是绝不服气的!
他气血方刚,自认不是那容易被美色迷了眼睛的,此刻第一个跳出来。
压寨夫人又如何?
没两下真本事,不论身份,不论男女,在白马寨,谁也别想越过规矩去!
“就是……一个漂亮娘们,凭什么?!”
“凭什么!凭她是给大当家睡的,就能坐在前头?!”
“没给大伙出过力,没为寨子流过血,甭管什么夫人不夫人,反正老子粗人一个,老子就是不服!”
刚开始是嘀嘀咕咕,随后,附和潘大刚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了。
他出了这个头,其他怀着相同心思的山匪虽然不说什么,但脸上的神色明显是赞同的。
有点心眼的,怕遭小女人的记恨将来被吹枕边风,被大当家给小鞋穿,此刻虽然不吱声,沉默却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漂亮归漂亮,像要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坐到他们前头去,那可就不是用脸蛋儿说话的事了!
宁馥轻轻笑了。
这群山匪的心思想法就差写在脸上了——
归根到底,她这个所谓的“压寨夫人”,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因为美貌而稀罕些的玩物罢了。
哪怕她披红挂彩“嫁”给了大当家,她也根本没有被视为与这个山寨话事人“一体”的夫妻;
哪怕她昨天救了山寨里的二当家,她也完全不被看做是山匪们一个排面上的人。
她是没有资格“掺和”男人们的事的,更不配坐在他们前头,拥有超然于他们的地位。
这个时代的女子,不论性格柔弱还是英烈,不论才智平庸还是卓绝,大抵都被这样看待。
但这世上本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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