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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生以为陈汝不会来上课的时候，他出现在了门口，垂着脑袋，怯怯地喊了声老师。
班主任老张冲他点头，让他去位子上坐。
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陈汝看。鼻子上一块纱布，额头上也有一块，脸上还有好几处血痂，走路的时候也是一瘸一拐的。
夏天的校服是棉的衬衫，他露出的两条纤细的胳膊上也是淤青。陈汝被打不是一件稀罕事，被打成这样，确实难见到。
路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原先趴在桌上的男生忽然伸出一只脚在过道上，猝不及防地陈汝被绊倒，摔了一身的灰。
“没长眼睛啊，差点踩我脚了！”李林恶人先告状，但老张知道他什么脾性，睁只眼闭只眼了。
试卷写到一半班主任被人喊出去了，原先在写卷子的学生纷纷抬头，八卦欲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
“陈汝又被人欺负了啊。”
“打成这样，都不跟老师说。”
“又是班里后面那几个体育生干的嘛……好可怜啊。”
说话的是两个女生，带着担忧同情的眼神朝后看了一下，她后桌的男生见她回头，凑过去嬉笑道：“我知道咋回事，陈汝这回可是自己惹到别人的。”
“什么？”
男生压低声音，“你们知道陈汝是那个吧？”
“是有人这么说啦，但、但也不能打人啊。”
“他很恶心的啊，就说学校里有人抓到他偷别人的，就是，”他挤眉弄眼，指了指下面，前桌的女生瞬间红了脸。
“你懂的吧。”
笔尖在试卷上留下难看的划痕，握着笔杆的手指发青，在一群八卦和看向陈汝的视线里，只有林静生头都没抬一下，同桌赵斌试图问他，也被他一句闭嘴吓得不敢再说了。
林静生额头上在出冷汗，胃里不断在反酸水，让人想吐。他常常有种错觉，生活的这座县城，到处是恶臭的垃圾堆，陈汝这类人是腐烂的垃圾的话，这些人就是嗡嗡直叫的苍蝇，围着那一点腥臭味兴奋个没完。
“对了！抓到他的人，就是林……”
“都安静！”林静生忽然站起身，扫了后排一眼，面无表情道：“再闲聊的话，就把名单交给老师了。”
他看过来的时候，先前那个在八卦的男生缩了缩脖子，不知为何感觉林静生刚刚的眼神特别冷漠，一副要吞了自己的样子，怪凶残的。
处于话题中心的陈汝没说过话，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位子就在垃圾桶前面，书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语文试卷，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陈汝。
陈汝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跟他八卦。
第5章
弛县一中算是这里最好的学校了，小地方高中就那么几所，三中混日子的多，一中里的学生算是为数不多学习刻苦的。
有那么几个差生在班里，完全是特殊情况。高三插班进来的几个学生，成绩都很差，有复读的，有体育生，还有两个艺术生。
陈汝就是艺术生，也不知道是学艺术的都这样邋遢还是单纯就是他懒，第一天进班的时候，身上就是斑斑点点的颜料，长发到腰了，刘海也完全没有搭理，乱糟糟地垂在眼皮上面。他还总是低垂着头，弓着腰，本来就不高，更显得瘦小，说话的声音细弱蚊吟，还有点口吃。
林静生第一天登记他名字，问了他好几遍，都听不清陈汝说些什么，他心情很烦躁，但碍于班长的身份，还是耐心登记完了。
几个成绩差的，自然而然的被班主任分在教室最后面，陈汝原来也不坐在垃圾桶那里。他跟后面的几个体育生起了矛盾，一直被人欺负，后来就赶去了那个位置。
有两个体育生在弛县有点势力，算是小混混。班上大多是想着好好学习考个大学的人，不愿意为了个不熟的同学惹他们，起初还劝说几句，后来渐渐装作看不见了。
林静生比起同情心泛滥的大多数人更冷漠，如果不是陈汝住进了他寝室，林静生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看不起陈汝，不如说，他认为陈汝被人欺负，被同学孤立，完全是自己的问题。
首先自己衣着邋遢，头发根本不打理，身上看着也总是脏脏的，没人愿意靠近。再有就是说话，他本来就有点口吃，说话声音还很小，和这样的人交流太浪费精力，没多少人有耐心跟他相处。
林静生最讨厌他的一点，陈汝这个人，畏畏缩缩的像条狗。再怎么打他骂他欺负他，他也不还手，默默受着。即便是同情可怜他的人，每次想帮他，陈汝都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抵抗，都是有心无力。
烂泥扶不上墙。
这次也是，被打断了鼻梁骨，流了那么多血，还一声不吭地去医院。
下课铃响，林静生收了试卷，走去办公室。
老张坐在那里打电话，他把卷子放在老张桌前，犹豫了一下。
“老师，陈汝卷子没交，说是下午写，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老张挂掉电话，抓了试卷扫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嗯，他说昨天摔了一跤，没什么事，那群混日子的由他们去吧，他写了你就给我，不写也不用特地说。早点回去休息。”
林静生的心放下来，他应该松口气，或者感谢陈汝不向老张告状，免去自己请家长赔偿医药费的大麻烦，但林静生心里对陈汝的厌恶却更重了。
他大概明白，恐怕就是自己当着老张的面打了陈汝，陈汝也不会说什么，他默默受着，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个喜欢受虐的变态。
毕竟，他还是个gay，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林静生对陈汝的恶意无限生长。
林静生回到教室里，班级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陈汝还坐里面。
阳光穿透玻璃窗，驱散那丝来自垃圾桶角落的阴潮，瘦削的少年穿着被颜料弄脏的白衫，乌黑的长发捆在一起，顺着肩头垂落。陈汝刘海太长，半张脸都被掩住，额头上露出一块缠得厚实的纱布。
林静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干净苍白，手背透出青筋的颜色，教阳光照着，显出几分脆弱感。
这只手，昨天抓着他的内裤自慰，而现在抓着一支笔，有些艰难地在上面落下墨蓝的痕迹。
第6章
陈汝还在写那张语文试卷，虽然老张根本没打算批改他的。
林静生替他可怜，心里却莫名觉得快意。他推门进来时，陈汝抬起头看过去，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立刻又低下头，几乎要埋进书堆里。
林静生走了。
陈汝才抬头，他拨开过长的刘海，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额头上的伤口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咬着笔杆，牙关都在发抖。写一个字，眼泪就砸在纸上，将墨水晕染一片。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断断续续的哭声。
晚上九点，该自习的时候。
老张不在，看学生的任务给了英语老师孙怡，她性格温柔和善，也不太喜欢把学生管得紧紧的，才自习了不到半个小时，底下就开始有人掏手机玩游戏聊天了。
赵斌打了会游戏，忽然抖着腰笑得喘不过气，接着班上开始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出来，林静生没手机，问了他一句。
“喏，”他把班群里的视频点开，两三个人把瘦弱的少年推到在地上，往他身上丢了两条内裤。
视频里传出来变声期，男生沙哑的声音。
“你想要内裤，找哥哥们要啊，上赶着偷班长的，被打成这样，啧啧。”
接着便是哈哈的笑，班上左右也都是偷笑声，林静生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堪和恶心，他透过眼镜盯着视频里缩成一团的陈汝，视线冰寒。
赵斌看他脸色不对，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班长，没多大事，不就偷了你一条内裤嘛，恶心归恶心，也不吃多大亏，兄弟们都帮你报复回来了。”
林静生有些无语，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身边的人很弱智。不过赵斌是他的同桌也是舍友，林静生维持自己得人设是习惯，表面上还是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算了吧，以后还是别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了，他已经受到教训了。”
他兴致不高，赵斌撇嘴，也不太愿意跟他聊。
林静生很清楚，这些人欺负陈汝自然不是正义感爆棚替林静生报复变态，他们就是单纯的拿弱者取乐而已。
偷内裤的事情发酵以后，针对陈汝的校园暴力变本加厉了。
原先班里女生多多少少会心软，偶尔还会上去劝劝，现在说到陈汝，都是“那个偷了班长内裤的变态”、“猥琐男”，女生避之不及，干脆把他当透明人了。
这样有是没事纯粹欺负作弄的行为，林静生从来都很不屑。他虽然讨厌陈汝，但面对这人时还是能保持基本的礼貌，如果不是陈汝做了这样恶心的事情，大概高中毕业，他都会把陈汝当做透明人。
男生之间反复强调的偷内裤的笑料，让林静生内心的恶意一茬一茬的往外冒，他越看陈汝越想吐，像是得病了一样，做梦的时候，要么是在揍他，要么是在吐。
不过一个星期，林静生就肉眼可见的阴郁了许多。
他又一次在课上走神以后，孙怡让他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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