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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贡院几乎等同睡在户外,日光早早照了过来。号舍内过于窄小,个子稍微高点的都要缩着腿睡觉,很多人天没亮就醒了,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生火烧水。
考生需要自己带炉子炭火,考场会提供凉水。不过长寿保元须知里讲了,喝生水不利于肠胃,考试期间要比平日更加小心,领到水的考生几乎都准备烧开了再喝。
从进了贡院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带进来的熟食都还能吃。就着烧水,很多人顺便把早饭也热上了,偌大的贡院里几乎处处飘着饭香,只除了距离厕房最近的一个个臭号。
厕房的威力在早上大大提升,黎仁诚听到周围传过来的动静,有的考生已经被薰得吃不下早饭了。
夜里熄灭香烛后,他就戴上了口罩。府学里曾经流传过应对考场各种意外的办法,准备面罩就是应对臭号用的。不过比起寻常面罩,颂弟设计的这个能紧紧包住半张脸的口罩明显更为好用。
起床后他也一直带着口罩,其实这点秽气对他而言不算太大的干扰。若是静下心来,只想着答卷,那些秽气也好、噪音也罢,他都能不去在意。只是颂弟给自己准备得如此齐全,他自然不能辜负,能用的就全部用上。
晾了半宿的木板无法彻底干透,好在表面已经没那么湿了。黎仁诚把这块木板也支好,又在上面铺了块薄薄的细麻布。
卯时过半,贡院内锣声响起。一队队兵士跑进了各条甬道,面向考生站好。第一场考试即将开始。
黎仁诚端坐在号舍内,将笔墨全部摆上,做好了准备。
距离号舍区域不远的高台上,站着负责河东道科举的主要官员。考试已经开始,官员之间也没再交谈,全都静静地望着前方的一排排号舍。
胡攀拿起桌案上的名册,随意翻了起来,看到黎仁诚的名字时,他手里没停,鼻息却是微微一滞。
派去云州的手下还没回来,他对这人的了解也还停留在名册上写的。早上听人回报,说黎仁诚进贡院时带了不少东西,他放下名册,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枯坐三天也是无趣,官员们都会借着巡场的名义走一走,负责监临的知州最先下去并不奇怪。
胡攀在师爷陪同下,去其它区域随意转了转,很快到了黎仁诚所在的号舍附近。
师爷前几日刚刚见过黎仁诚,虽然此刻那人脸上带了个奇怪的面罩,倒也还能认得出来。
离着还有三四个号舍的距离,臭味已经丝丝缕缕地传来,胡攀抬起衣袖遮了遮,顺着师爷悄悄比出的手势走到了黎仁诚跟前。
黎仁诚正在草稿纸上整理思路,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号舍跟前,他抬起头看了过去。
从官服能够看出,来人应该是省城的知州,旁边跟着的就是那日城门口见过的吏员。
原来特意查找自己的就是这位知州大人,黎仁诚心中一松。知道了是谁就好,颂弟可以不必再为此猜疑费神了。
答卷期间,只要没被单独问话,考生不必向巡场的官员行礼。但人都走到自己跟前了,黎仁诚还是轻轻放下笔,站起身朝着面前的知州微微弯了下腰。怕吵到隔壁考生,他并未出声。
胡攀本来没想走这么近,离着这里还有一个号舍的距离时,他已经看清了黎仁诚的样子,只是鼻尖忽然传来一阵阵的茶香,引得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茶香不浓不烈,淡雅清幽,把那恼人的秽气都驱散了几分。
不知不觉走到了黎仁诚号舍跟前,他眼神也是一震,这考生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不是狐裘。
就算他傍上个富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价值上百两的狐裘当个坐垫吧?
见黎仁诚已经直起腰看向自己,胡攀轻咳了下,抬头又看了两眼,见对方没有摘下口罩的动作,心中生出几分不满。不过此刻也不好责难,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桌角之上飘着热气的茶杯和两个剥开却没吃的柑橘,转身离开了。
黎仁诚提了下长衫坐下,眼神中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正要拿笔的手忽然顿了下。、
甬道中的兵士早都注意到了这个带着奇怪面罩的考生。知州大人走到跟前也没见他摘下,怎得人走了,他又把面罩摘了?
黎仁诚无视了那些探寻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从摘下的口罩内取出一块柑橘皮放到桌角,换了块新鲜的。重新戴好口罩,提笔答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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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给黎仁诚准备物品时。
画砚:带两个柿子吧,寓意好,心想事成!
程颂:柿子别带,带柿饼吧。柑橘多带点,寓意也好。
画砚:好,三天,六个够吗?
程颂:不够,挑个头饱满好看的,来三十个。
画砚:三十个?哪吃得了啊!
程颂:吃不了没事,装……
画砚:装什么啊?
程颂:装,装土豪,就是装得特别有钱。
画砚:三十个柑橘就能算特别有钱了?
程颂:那你说装多少?
画砚:去金铺,打金柑橘,一个就够!
乡试(中)
见少爷晚饭还是吃得不多, 画砚赶紧安慰:“黎秀才学问出众,定能取中。”
程颂嗯了声,他不担心黎兄学问, 怕的是考场内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 只靠那两筐子富贵, 不足以震慑那些存了坏心的。
前些时他们收到过沈衍的来信,信中沈大人除了回复了黎兄请教的问题,也提到了他和王显都要去其它地方主持乡试。若是河东道的主考官是他们认得的,沈大人肯定会提一句。
原本程颂对于主考官是哪位并不在意, 如今多了些说不好的风险, 忽然就遗憾自己没趁着去京城的机会多结交几个官员。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闪过了一瞬, 结交官员又能如何?考试就该是绝对公平的事,他自己一直都是这个认知, 黎兄肯定也不会同意他为了考试打点什么。
梁言知道少爷是关心则乱,想了想跟着劝道:“连青那些豪强胥吏, 比起寻常吏员甚至官员都要凶狠得多,黎秀才都有办法解决。考场之内,黎秀才一定也能应对好。”
梁文就坐在哥哥旁边,扒拉着饭菜还不忘抬手附和哥哥:“黎秀才厉害!”
程颂被小不点儿举起的勺子逗乐了。其实这点摸不准来源的恶意, 如果不是瞄准了黎兄, 而是冲着自己, 他根本不会当回事。
梁言说得对, 与其胡思乱想, 不如就踏踏实实地相信男朋友。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考试结束是在酉时, 申时不到,贡院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待的人群。有人抱着衣裳,有人提着食盒。认识的会凑在一处聊上几句, 自己来的就找个地方安静等着。
程颂打听过,知道贡院不会提前开门,但为了占个好位置,能让黎兄一出来就看到自己,他也是早早就出了门。
考试结束还要收卷,酉时过了两刻,贡院大门才开。夕阳将整个贡院都罩上了一层暖色,涌出来的考生却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脚步拖沓,带着一脸灰扑扑的倦色。
程颂还看到好几个走路都弯着腰的,不知是累坏了,还是在号舍中蜷缩得久了,出了贡院大门身子也没展开。还有几个自己走出来时还好,一见到门口来接的亲人,忽然就没了力气,要靠人扶着才能继续走路。
不过靠人扶着才能走路的也算不得最糟,刚刚听路人闲聊,说这三天每日都有扛不下来被抬出贡院的,成绩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些才是最惨的。
按照考前公布的号舍图,黎兄所在的位置应该比较靠里,程颂没有第一时间就往前挤。画砚和梁家兄弟比他们少爷着急,一直不停蹦跶着往贡院里面看。
“黎秀才!少爷,黎秀才出来了!”
蹦得快成地鼠了,画砚终于看到了黎仁诚。怕程颂找不着,孩子举着手往前指:
“中间那里,后面,挑扁担的!”
程颂也看到了,抓着竹篮快步迎了过去。
黎仁诚看着还算精神,不过细看也能瞧出几分疲惫。程颂掏出竹篮里特意烫过的湿帕子,递过去让他先擦把脸。
张樘已经把两个大筐挑走了,画砚追着他家少爷也跑到了黎仁诚跟前,正想问点什么,孩子忽然抽了抽小鼻子。
“黎秀才,分到‘臭号’了?”
……
黎仁诚沐浴出来,看到小少爷抱胸坐在桌边,双颊还是气鼓鼓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颂弟准备得齐全,我没受什么影响。”
被连着薰了三天,身上总不免沾了些气味。黎仁诚也没隐瞒,回来路上就把贡院内的情况告诉了程颂,也说了这一次发难的很可能是省城的知州。
“你我都没来过省城,与那知州素未谋面,定是有人指使。”
程颂愤愤道。
黎仁诚点头说是。但从已经使出的这点招数看,要么就是背后之人只想给他个警告,要么就是这位知州有所顾忌,没敢使出太致命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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