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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到——”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太后入殿后殿外又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恰好压过太后的队伍,圣驾不可冲撞,几名太后身边的宫女慌忙让步,迟续青抬头,见到了楼枝。



    楼枝今日穿的一身浅色暗纹锦袍,腰间是镶银玉带,发以羊脂玉冠高高束起,却有几缕碎发垂落颊侧,平白增添几分活泼的气息,踏着云纹软靴,笑意盈盈,举手投足间看上去倒有点少年意气,进门先面向太后行礼,礼数周全。



    “诸位免礼,孩儿给母后请安。”



    太后被冲撞了也不见愤怒,反而满面慈爱,松开夏珍的手,亲自上前伸手将楼枝扶起,嗔道,“陛下这几日可是又清减了?哀家常要陛下多用膳食常休息,可见只是不听。”



    “朕倒觉得还好,”楼枝便挽了太后的手扶着人上座,声音柔和温润,“倒是母后病才好,该多放放心思在身体上,可不要过于操劳啊。”



    “陛下与太后当真母慈子孝!”不少臣子见到这幕,纷纷赞许。



    迟续青无言。



    当真母慈子孝?太后他看不出来,但楼枝脸上的笑容分明看上去更像迎宾,还不如拿剑指着他的时候笑得实在,旁边的群臣的赞美还如此情真意切。



    ——可见这些人都有一些演技在身。



    唯一正常的或许只有林太医在旁边嘀咕,“哎呦我的天,我爹怎么一副那种德行看不得一点”



    迟续青礼貌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竟然盯的还是靠近皇帝那边的最前排言笑晏晏的贵族重臣。



    迟续青:“”所以林太医的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楼枝居于上座,与群臣祝词共饮,风度翩翩,目光与迟续青找寻的目光相接,那双漆黑的眼睛若无其事一触即分,不再多看一眼。



    还在躲他。



    迟续青收回目光。



    他不饮酒,因而酒只是沾唇便放下了,酒过一巡,话题渐渐打开,宴间便热闹起来,底下有舞师舞蹈翩翩,太后兴致勃勃说起些话题,时不时还有大臣向楼枝敬酒,楼枝看上去心情倒不错,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张医正也上前敬酒。



    林太医见迟续青坐着不动,以为他不参宴不明白这些流程,赶忙给他科普,“医正,宫里开宴了是这样的,前头有头有脸的都得给陛下敬酒,他们前面说些他们自个儿的话,然后旁边表演节目哎呀今年的宴席菜不好吃,太素了,一看就是太后的口味,噢跑题了,我这个身份倒是够不上给陛下敬酒的,但您可以,您要去敬酒吗?”



    迟续青看着堂间,随着开宴,几名舞者在堂中翩翩起舞,彩练纷飞中楼枝笑吟吟将张医正敬的酒饮了,“不用,我去陛下想必是不喝的。”



    “怎么可能,”林太医道,“您在陛下面前应当很能说得上话吧?您不知道,我在登记造册的时候陛下还派了宫人来帮忙呢,这段日子太医署登记正规了许多,不然我也没这么快把册子送来。”



    迟续青一愣。



    林太医话刚落,一舞毕,太后喝了彩,“这江南的水叶舞倒是很有几分韵味,叫哀家想到湘王,湘王呢?这孩子我也许久未见了,听闻只在府中养些花鸟作什么诗词,今日赏乐竟也不来么?”



    楼枝微微笑道,“朕倒派人去请了,说好歹吃个家宴,却不料他不肯来,只说腿伤还没好,不敢走动,便由着他了。”



    “哀家倒忘了他腿伤还没好,但吃个家宴又有何妨?总是出宫以后便生分了,”太后摇摇头,“你兄弟二人倒都是这模样,生分起来便十头牛也拉不回,哀家之前听得朝臣劝谏叫你广开后宫也不听,结果又招致先帝发怒,哀家也不去触你这个霉头,不过待会倒有出戏是双鸳飞,哀家爱看这个,也不是指望陛下为皇家留后,开枝散叶,还望陛下莫要误会哀家啊。”



    太后说这番话似有所指,但楼枝举杯讶然,“母后可是在说朕小心眼?”



    太后的表情一僵:“哀家只是在担忧”



    “原来是母后想太多,”楼枝露出十分体谅的表情,“母后的病想来就是这么想出来的,叫人上来便是,朕还没听过双鸳飞,倒愿闻其详。”



    又是小心眼又是想太多,太后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但听到楼枝这句“愿闻其详”还算是勉强顺一口气,挂上和蔼笑容,拍了拍手。



    堂下戏班缓缓涌入场,几名画了脸谱的戏子款款上台。



    太后往后座椅上一靠,看向楼枝,楼枝自顾自倒了杯酒,举杯朝她笑了笑,这笑容却有些不怀好意。



    太后眉头一皱,重新看向台上。



    “咦?”林太医嘀咕,“花旦还有长这么魁梧的身材吗?”



    迟续青多看一眼,没有认出魁梧之人,只觉得那个矮小身材的倒是有些眼熟。



    周围二胡声响起,咿咿呀呀的唱调出现,几名老旦围着两人开始念词,而当戏服下的人脸露相开腔时,迟续青瞳孔微微一缩。



    ……福安?



    正是福安,不知他为何穿了身水粉色戏服,做女子打扮,脸上涂抹脂粉,哀哀念词,另外一人他并不认识,高大魁梧,面容被毁看不出样貌,但一开口,朝臣中便有人听出声音惊呼,“这不是尹复”



    尹?先太子太傅那个尹?



    迟续青立刻转头看向楼枝,对上楼枝的目光,正与楼枝对视,楼枝朝他扬了扬手中酒杯,慢条斯理饮下。



    尹复面色青白,脚步虚浮,也不知是遭受了何等折磨,此时扯着嗓子唱道:



    “——如今老爹卧病在床如枯木,



    这万贯的家财,眼看便要入我囊中!



    娘亲且放宽心,



    儿自有妙计,送他早登极乐宫!”



    福安所演的女子一甩水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唱:



    “好大儿,碗里的参汤,你加了三分断肠的毒,



    只要那老东西一闭眼,



    这满堂的金银,全凭咱娘俩来摆布!”



    才唱得两句,太后登时大怒!



    “大胆!何处刁民,敢在哀家面前放肆!将这干人拖下去!”



    



    台上曲调绝不是《双鸳飞》的缠绵悱恻,细听之,却是人人都熟知的《算盘空》!



    这唱腔声音极大,与太后的声音相撞,在宫宴上回荡,迟续青看向四周,已有许多人大惊失色恨不得堵上耳朵,还有人惴惴不安不知发生何事,还有些人好似若无其事,各有姿态,太后一声令下,倒有不少人起身,周围侍卫一声上前,便要索拿戏班!



    “拿下他!”



    几名侍卫冲上台,但那尹复却似乎被什么一绊脚一滑,从戏台上滚下去,刚刚好错开扑上来的侍卫,迟续青见他腿脚已是无力,必然骨折,他却恍若不觉,犹自挣扎着念唱词:



    “……千般算计出门去,却扑通一声落下水,



    哎哟!这黄泉的路,怎的连个桥都没有?!”



    侍卫听清这几句,登时背后冒汗,也顾不得许多,高声喊道:“快!”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死死捂住这几人的嘴,不由分说便拖下去!太后面色盛怒,身边的夏珍见状,赶忙起身去拿保心丹。



    “反了,都反了么!”



    太后直起身,一片混乱中,楼枝那副不慌不忙的少年打扮就更是显眼,连表情也十分生动,一杯酒饮完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弯着眼睛开口,声音清亮,“这些人是谁?母后新招的戏班子么?朕怎么没有见过?”



    “什么戏班子!”太后面上的怒气便是一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分明是!”



    她的声音一停。



    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楼枝十分疑惑,随后笑开,“不过虽然扮相丑了些,这戏倒也有趣,那句‘您看这戏台子搭得多巧妙,到头来,全是为别人,唱了一出过路龙’更是点睛之笔啊!”



    声音散落在整个宫殿中,参宴的人各个面色各异,但齐刷刷都看向搞座之上的两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后死死地攥紧掌心。



    “皇帝觉得好,那便是好了,”许久后,众目睽睽下,太后慢慢开口,“也不枉哀家找这戏班子来……给陛下奏上这曲。”



    这话说得到底艰难,停了一停后,太后才若无其事地抬手,“既然陛下喜欢,哀家便敬陛下这杯,而这演戏之人,哀家必然要重赏。”



    “这是自然,朕也是要重赏的。”



    楼枝举杯与太后对碰,笑容意味深长,而听到这话,迟续青斜对面之前对着夏珍露出“心照不宣”笑容的朝臣脸色发白突然倒下去了。



    “尹侍郎,尹侍郎你怎么了!”周围群臣焦急呼喊,“太医呢!”



    迟续青一惊,刚要开口,却不料张医正已经立刻起身,“老夫在此!”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太后目光一扫便收回,随后厌烦地吩咐道,“将他送到后殿,别扰了哀家的宴席,张太医,你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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