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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疼你了?”鹿鸣渊抬起头,轻声呢喃,明知对方中了入梦咒听不见,却还是弯了弯嘴角:“那我再轻点。”



    说着,他再次埋首,舌尖绕着仅剩的那颗钉帽打转,掌心朝上并指掐诀,寸脉青筋浮现,一路蜿蜒没入劲实有力的小臂。



    ……



    方行柳睡得并不安稳。



    他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十二颗玉珠,金线为绳,首尾相接,随指尖拨动,轮回往复。



    有人捏住了其中一颗,忽地顿开金绳。



    漫天玉珠溅落如雨。



    而被留在掌心的那枚玉珠里,映照着一场天火倒悬的浩劫。



    漫天火海中,站着一个熟悉却冷漠的身影。



    漆黑骨牌装饰上,是明晃晃的三枚灰点,四枚红点。



    耳畔不停有人念叨着同一句话:“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大道是永远修不成的,何必如此执着。”



    方行柳想反驳,想拼命发出声音,却像被下了禁言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那些混乱场景总算趋于一片漆黑,他猛地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汗珠不住往下滴落。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圆月。



    陵中城集市日夜不歇,嘈杂喧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都隔得很远,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方行柳平复了呼吸,发觉自己正窝在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两条遒劲有力的臂膀牢牢地扣着他的腰,一丝缝隙也不留。



    方行柳窸窣转过身,正对上青年沉沉的睡颜,摘了束冠后的发丝凌乱贴着额头和脸侧,眉峰平缓,敛了锐气,鼻梁峻挺,很近地抵在他颈窝。



    可能是睡得浅,他一动鹿鸣渊就抖了抖睫毛,飞快抬眼。



    两道视线正巧撞上,鹿鸣渊微微挑起眉,目光泄出几分笑意。



    不需言明,他便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身上贴得更紧,低头径直吻上来,本来只想略略解馋,但没料到对方也异常主动,他面上闪过一丝微愕神色,随即眯起双眼,更加来势汹汹。



    方行柳被亲得再次喘不过气,慌忙中探出一只手,搂在对方脖颈上,尔后张开了五指抚上后脑勺,情难自抑地没入青云般的发丝之中。



    鹿鸣渊被他捋头发捋得尽兴,如在云端,嘴上更加不肯放过一星半点,缠吻到对方喉咙中发出几丝痛苦的呜咽,才恋恋不舍撤出唇舌,最后又亲昵地在眼尾啄了啄。



    “心肝,”他低声道:“你想在哪里成亲?”



    方行柳缓过气来,眼角湿润地抬头,疑惑地看着他:“成亲?”



    “篁州府炎石岛风物迥异,可惜太热,银沙古道美则美矣,又太冷,”鹿鸣渊沉吟道:“不如我把楼千月那间亭子买下来,你可以在那娶我。”



    方行柳没跟上他的思路:“娶你?”



    “你不愿意?”鹿鸣渊故作惊讶,继而搂紧他笑道:“那我娶你也行。”



    方行柳懒得同他掰扯,也不知道怎么突然他对成婚一事如此兴致高涨。



    或许是看出这份疑惑,鹿鸣渊将脑袋埋在他颈间,闷声道:“我比你年纪大,万一哪天走你前头了,想到没和你办一场像样的喜事,那不得死不瞑目。”



    “说什么鬼话,”方行柳冷哼一声:“我倒觉得祸害遗千年,你该比村口王八还能活。”



    鹿鸣渊嘻嘻一笑:“我们阿柳现在嘴巴越发厉害了,该赏。”



    说着低头嘬了一口他的脸颊肉,亲得十分响亮。



    方行柳捂着脸,手乱动时抓住了他的腰带,索性将里头别着的东西抽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将那本乱字书翻了翻:“你以前是怎么破译这个的?”



    鹿鸣渊任他摆弄:“求人帮忙、与人交易、绑架威胁、连蒙带猜,什么都干。”



    意料之中的事。



    乱字书一页比一页难,没办法挑拣着来读,只能按顺序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被破解出的一页,竟已经在中间的位置。



    方行柳惊讶:“都收集这么多了,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鹿鸣渊想了想:“说实话,在太虚幻阵之前,我的确想过白骨还生术,但现在却有点拿不准了。”



    他是想让青鸟复生,可也不想复活出来一只怪物。



    “实在不行,你努努力,早点去碧落催一催那只鸟蛋,要不亲自把它孵出来,咱们就皆大欢喜。”



    方行柳微笑着踹他一脚:“你当本公子是母鸡?”



    他刚要将书合上,又想,最近修为上涨,没准儿能破译得出来新的了。



    于是往后翻了一页,调动灵力观望时,竟觉得这次尤其顺利,且浑身气机舒爽,经脉畅行。



    方行柳目光熠熠,掷地有声:“陵中城东南,过崖麓三十里,第八棵乌桕树旁高塔。”



    “陵中城?”鹿鸣渊摸摸下巴:“怪了,这堆赝品里竟还藏了个真的……东南高塔,听着像是千机阁的藏宝塔。”



    方行柳嘲笑他:“灯下黑,你懂么。”



    看着对方满脸百思不得其解,他正要再揶揄几句,忽然眼神一凝:“你脸怎么这么白。”



    鹿鸣渊眉头一扬,闪过几丝心虚:“有吗?我这可能是‘灯上白’。”



    “你别动,把脸转过来,”方行柳直接忽略他的胡言乱语,蹙眉捧着他的脸强行固定,端详了一会儿:“你……”



    他目光一怔,移到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发觉那圈离火戒好像淡了一点。



    “突然有点困了,”鹿鸣渊急中生智,脑袋再次埋在他颈间乱蹭,将人抱着揉了揉,打算撒娇卖乖糊弄过去:“陪我再睡会儿吧。”



    方行柳脸色却一变,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手指探入自己衣领,往胸前寻摸……那两颗钉子果然空空如也!



    他猛地直起身,扭头看向对方,瞳孔微微晃动着,眼中满是惊讶和隐怒。



    “你……你做什么了?”



    鹿鸣渊瞪大眼睛,也坐起来,拿宽大手掌往他小腹一捂,煞有介事道:“嘶,这里的钉子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近来修为突破,趁你睡觉的时候它自己掉了?”



    还在胡言乱语。



    方行柳清楚,近日虽有血灵芝压制钉毒,又借因缘枷的力量破境,但越到后边,钉子越难拔,之前在翠微观时候的那一颗,已经是目前境界的极限。



    要想将钉子全部拔除完毕,至少也得自己修至化神期了。



    当然,期间也可能会经历血灵芝告罄的风险,且钉子在体内留得太久,即便有离火戒能缓解痛苦,却也容易损坏根骨,走上上一世的老路。



    “说实话!”方行柳一个激灵,干脆翻身将他压倒,低头按着对方肩膀,神色惶惶:“敢骗我我就把你丢下去!”



    鹿鸣渊身形一僵,眼神乱飞:“真的没什么,只是……”



    他嗓音底气不足,视线忐忑揣摩着对方表情,食指和拇指捏出米粒大小的距离,小声:“只是用了一点点灵元而已。”



    方行柳不说话了。



    修士之身,灵力发于丹田气海,灵根决定着修行方向,而灵元,乃是这副身躯的元基,如果说灵力可以随着境界增强而增长,那灵元就是生来便已经注定,一分一毫的缺损都会影响到寿元以及修为的上限。



    用平川界的观念来看,灵元就是一个人的命。



    方行柳就这么愣了许久,想说什么,却也只是翕动了两下嘴唇,并未吐出连贯的字句。



    鹿鸣渊本想趁机抬手安慰,却见对方低头木然看着自己,两道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滑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鹿鸣渊吓了一跳,连忙去捧他的脸,用拇指轻揩,哄道:“别哭,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行柳耷拉着脑袋,两只眼睛眨也不眨,任凭视线模糊一片。



    他喘着气竭力压抑住身体的抽动,嗓音也有点哑:“灵元……灵元缺损,活不长的。”



    “真不会!”鹿鸣渊看着他逐渐泛滥的泪水,一时兵荒马乱,语气急促:“我心里有数,灵元的确重要,但对大乘期以上修士来说,顶多是少活个九……七八年而已。”



    在太初山上,这简直是弹指一挥那般短暂。



    “一年都不行,你还想让我一个人过七八年?”方行柳埋着头,乌发从肩头坠在对方胸膛上,咬着牙,鼻音渐浓:“……还有渡劫怎么办?你会连三道天雷都抗不过!”



    鹿鸣渊缓缓伸出手,将他拉下来,伏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捋了捋对方的长发,毫不犹豫开口:“那就不渡了,我就卡在大乘大圆满的关窍上,当三界第一半步飞升,修为比我高的都成了仙,比我低的打不过我,想想就爽。”



    方行柳弓着的脊背起伏颤抖,艰难地消化着突如其来的悲喜。



    心被对方热烈而直白的爱意填满,于是他也骤然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担忧这一切会不会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光是想想心就一阵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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