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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们正忙着清扫御道,罗列钟鼓幡旗。



    自青鸟坠陨后,天灾人祸便如大山般辗轧在王朝之上,为缅怀逝者,祈求来年康顺,庆都每年都会在中元这天举办祭典。



    本来只是由天子引领百官在城头布施粥米的仪式,传到这一代,则变成了宫内大摆筵席,宫外花车穿行,焰火轮放,倒更像是庆典了。



    鹿鸣渊看他面露疲色:“要不要泡个澡?”



    绣屏后摆着一只香柏浴桶,整木刳成,旁边还有银匜、澡豆、葛巾,旁边点了盏铜鹤灯,浴桶里头居然提前放好了水,拿手试探,正巧温热。



    方行柳不免感慨,论掐算时机,宫里的内侍个个都是专精。



    连日来都在车上休息,涤尘咒再好使,也不如面前波光粼粼的香汤。



    他把屏风曳了曳,把衣带往上一搭,探出头问:“你呢?”



    鹿鸣渊拢着手,倚在窗沿边上远眺风景,闻言笑道:“你洗完了我再洗。”



    方行柳点点头,一边解开抹额和发带,一边很自然地接话:“那我用完了给你换水。”



    “用不着那么麻烦,”对方戏谑道:“我不介意。”



    方行柳已经哗啦一声沉入水里,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别的原因,脸色红彤彤的,蔓延到了耳根。



    静室内,偶尔撩起水花泼洒声。



    不一会儿,窗边人轻声问道:“心情好些了吗?”



    方行柳舀水的姿势一顿,想起了前日他搂着对方时的那句托词,目光先是黯了黯,接着云淡风轻道:“好多了。”



    他托着自己手肘往水里沉了沉,嗓音发闷:“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经过沈庄,我娘在那是不是也过得挺好的?”



    外面沉默了一下,开口:“人死不能复生,强留魂魄,日复一日困在同一处,她真的会开心吗?”



    方行柳当然是同样的想法,才会毫不犹豫地击碎了地灾所造的假象。



    但他还是会害怕。



    怕这些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那个女人……就算她当初跟着跳了断雪台,我也还是讨厌她,”方行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但我更讨厌她儿子,一想到她对方如意不闻不问,我居然挺开心的,哈哈。”



    以前的方行昭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会搬出那些兄弟手足的大道理,告诉他血脉亲情大过一切。



    也不知道对方如果也知道了真相,还会用平常心对待那位养弟吗?



    方行柳也并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嗓音低下来,语气自嘲:“我是不是还挺记仇的。”



    外头竟无人答话,气氛一时有些寥落。



    方行柳莫名失落地动了动嘴角,白雾缭绕间,熏得眼眶微热。



    正以为这阵沉默要一直持续下去时,金屏风忽被挪开,横梁上挂着的纱帘被那人单手扯下,唰地抖开盖在了浴桶边缘,恰巧遮住了水下□□的身影。



    鹿鸣渊俯身撑在浴桶边沿,一手捏起他的下巴抬头,认真说道:“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别总给自己找麻烦,心要留给真正在意的人,知道吗?”



    方行柳被迫与他四目相对,秀气脸庞上飘出些许怔愣,乌发散入水中,仰起的一截玉颈雪般剔透。



    他抱着手臂就要往水里缩。



    鹿鸣渊低下头:“别动。”



    方行柳喉头一滚,眼睫上的雾珠颤了颤:“……你突然进来干什么?”



    鹿鸣渊翘起嘴角,黑曜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墨眉轻挑,语气温柔而笃定:“因为,我现在准备好好地亲亲你。”



    奉陪到底



    炽热却柔软的吻顺着额头落下。



    鹿鸣渊一手撑在桶边,一手托着方行柳后颈,垂眼轻啄,将紧拧的眉心吻散,将眼角似有若无的泪珠吻落,再一路碾落至薄红的嘴唇。



    方行柳有些透不过气了,伸手去抓他紧实有力的小臂。



    鹿鸣渊正咬在他唇上,见状轻笑:“放松点。”



    气息交缠,连无意间搅动的水波声也荡漾得有些暧昧。



    等两人终于分开,方行柳气喘吁吁地松开了紧攥着对方衣袖的手,有些羞愤欲死地垂首,咬牙等着脸上潮红褪去。



    时间过得太久,浴桶里的水早就放凉了。



    青砖地面上也大片漫溢出来的水渍,纱幔凌乱堆叠,一半浸在桶中,一半委顿在地,场面混乱中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旖旎。



    鹿鸣渊咳了一声,抖着葛巾张开:“起来给你擦擦头发。”



    方行柳默默点了点头,脸上还热着,乖顺地扶着桶边站起来,哗啦一声水花溅落,他飞快扯过了架子上的浴袍裹好。



    鹿鸣渊只看见那雪白的人影一晃,眨眼便优雅从容地穿戴完毕。



    他心下觉得好笑,这真是半点风度都不能闪失。



    晚风穿堂过,方行柳坐在绣团上,湿漉漉的头发被搌得半干,缎子般被青年握在手中,细心梳理。



    须臾,一股暖烘烘的热流包裹住了头皮,一直蔓延到了发尾。



    残留的水气点滴蒸发,远远看去,周身像是氤氲着一层白雾。



    方行柳心想,离火诀原来是这么用的。



    窗户敞着,靛青色天幕稀稀拉拉散着几颗星子,远处有焰火声响起,今夜解了宵禁,城东几个坊灯火通明,华光璀璨,与石梁县那般凛冽萧瑟的景象天差地别。



    “你不也要洗吗?”方行柳回头看他。



    青年正捻着一绺青丝挂在指缝间,神色专注,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闻言抬眼一笑:“晚会儿去,不着急。”



    方行柳心想反正烧一整桶水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什么时候洗都不挑时间。



    鹿鸣渊忽然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拿点宵夜来吃?”



    方行柳不觉得饿,但想到沈庄的栗子糕,对御厨房里的东西便更是好奇。



    可二人为了图清净,客舍里头没留人服侍,要吩咐人送宵夜,又得来来回回惊动一群人。



    他不大喜欢同宫里这些人打交道,总觉得对方端着一张比方如意还假的脸,多说几句话就想一个禁言术砸过去。



    鹿鸣渊看出他的犹豫,嗓音爽朗:“放心吧,不叫他们,我替你跑腿。”



    方行柳顿时悟了。



    不问自取,翻人老巢,这人轻车熟路,是个行家。



    他正要开口,忽地一扭头,皱起眉:“有人?!”



    院外动静不大,但在元婴期修士的元神感知下,什么小动作都纤毫毕现,暴露无遗。



    不须他多说,青年身形陡然一凝,转瞬化作黑影从窗外飞掠而出,三两息工夫,抓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回来。



    那人穿着宫婢服饰,挣扎间鬓发散乱,应该被鹿鸣渊拿禁言术堵了嘴,嘴巴一开一合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回没有青鸟骨头扰乱视听,不消鹿鸣渊,饶是以方行柳的境界,也一眼看出对方形貌不大对劲,应该是用了幻骨易脉一类的符咒。



    方行柳转身坐着,自然地发号施令:“把他画皮撤了。”



    鹿鸣渊两指抵在那人百会穴上,轻吐灵力,霎时如蜻蜓点水般,引得五官与身形一阵涟漪波荡,最后平静下来时,竟是个虎背熊腰的壮实男人。



    将军给的幻符一眼便被识破,成旺心头惊骇不已,扯了扯紧绷在身上的宫装,咬紧牙关。



    看来这回来的两个人有点真材实料,不像以前那些拿下巴看人的家伙,驴粪蛋子表面光。



    “仙……仙长饶命……”他装作惊惶瑟缩,跪倒在地:“都怪小人猪油蒙了心!实在不该做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求仙长放小的一条生路!”



    鹿鸣渊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见方行柳施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立刻会意,嘴角一勾闭口不言,笑眯眯让他施展。



    “你要真是个偷鸡摸狗的蟊贼,怎么放着外边大户不去,反倒自投罗网跑到戒备森严的皇城里来?”



    方行柳拉过旁边椅子坐下,刚翘起腿,发现没穿鞋,又缩了回去。



    成旺嘬了嘬牙花子,只一个劲儿磕头:“求神仙饶命,求神仙饶命……”



    他明白这些山上下来的修士个个以神仙自居,手上都是不肯沾人血的。



    只是自己的任务失败,将军那边……



    想到这里,黝黑脸上浮现出一丝切实的哀色。



    那披着长发俊美如谪仙的公子倾身道:“正好如今宫里就有一样宝贝,能让人不惜代价也要得到。”



    成旺心脏骤然缩紧,磕头的姿势也停顿下来。



    “看来我们抓到的,真是只偷灯油的耗子啊。”



    成旺听他轻飘飘的语气,满腹怒意直往上涌,终于忍不住,梗着脖子抬头反驳道:“我没有偷!——那本就是我们该得的,那是我们大景子民该得的!”



    这话一出,他顿时被抽了脊骨般坐在地上,眼眶通红,带着狞怒睃视着高高在上的仙人。



    “……你们是神仙,是贵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真正的蝼蚁在过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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