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1/1)

    



    丹田深处,蛊虫慢慢翻了身。



    他放慢步子,侧过身,肩胛骨抵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偏头听了一会儿。



    这地方太静了,静到诡异,像是无形的大手将一切活物都剜掉了,连一丝虫鸣都没有。他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心跳隔着胸腔传上来。



    周围的灵气波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沈栖迟运转灵气,蛊虫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在丹田里蠢蠢欲动,他索性闭上眼,顺着蛊虫的欲望一步步向着深处走去。



    密地最深处是一道岩壁,上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沈栖迟指腹贴上石面,眉心一跳。



    冷,比周围的山石低了几度,像石头深处含着一块冰,刺骨的冷意不断渗出来。



    他用指腹沿着凿痕摸过去,边角锐利,力道均匀,收尾处干脆利落。是修为极高的人用剑气一类的东西削出来的。



    或者说,这是一道人为开出的门。



    沈栖迟迟疑了片刻,低头感知了一会,还是侧身挤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混杂着一股极淡的腥。



    日光只从头顶一道窄缝漏进来,落在正中央一个圆形凹槽的边缘,反射出暗沉的赭红色。



    凹槽约莫一掌宽,边缘打磨得光滑异常,和周围粗粝的石壁形成鲜明对比,槽底沉着深色的淤积物,干涸后结成硬壳,裂成一块一块的。



    周围盘绕交错着由枯树根交织而成的管路,四面八方的根须尽数往场地中央收拢。表面爬满一层诡异暗红结块附着物,不少根段早已腐朽蚀空,露出里面的空腔,黑魆魆的洞口对着上方,像一张张圆张的嘴。



    蛊虫在体内以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频率开始蠕动,像在回应什么,那频率让他小腹一阵紧缩。



    沈栖迟本能地弓了一下腰,右手按在丹田处,隔衣能摸到皮肉底下细微地、非自主地起伏。



    



    奇异地,沈栖迟认出了眼前的东西。



    母虫。或者说,母阵。



    和他体内的蛊虫与合欢宗功法同根同源,抽取此间灵气,汇聚于此,隐隐透出的气势,却还要更恶毒的多。



    沈栖迟看着根系构成的管道上暗红色的附着物,嗅着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腐败的腥气,只觉得一阵作呕。



    他蹲下来,指尖悬在凹槽上方,闭上眼,睫毛压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



    无数细如发丝的神识,顺着纵横缠绕的枯根,一点点探进每一处朽坏的空洞深处。



    一片死寂。



    感应不到任何残留的灵气痕迹,此处至少废弃十年了。



    沈栖迟慢慢睁眼,心中五味杂陈,冷意盖过其余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合欢宗功法本源,不枉他费劲心思,来这密地打探一遭。



    沈栖迟天生对灵气痕迹极为敏锐,早在年幼时,他就察觉到自己丹田被人暗中种下蛊虫。



    这条潜藏的隐患时刻提醒着他,他因此常年藏于暗处,步步谨慎,事事留心,便也早早察觉了合欢宗的不对劲。



    合欢宗这套靠采补旁人修炼的路子本就损阴德,沈栖迟打心底抵触,本就不肯碰,察觉不对之后更是避之不及,不过他藏得好,宗门里只当他天赋低微,倒也没人特意盯着他。



    反倒是那些拼命修炼采补功法,自以为走了修行捷径的同门,个个贪心攫取他人精气,自诩是掌控猎物的捕食者。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宗门豢养起来、养足精气便要宰杀的家畜罢了。



    最早是发现了一个复生的死人。



    那个同门是和沈栖迟一道出任务时出的事,沈栖迟亲自把他的尸体背了回来,那人躺在木板上时,脸上带着奇异的愉悦,瞳孔凝滞,脉搏诡异,肚子还在缓慢的一起一伏。



    沈栖迟知道他死了。



    眼睛会骗人,肢体会骗人,可是灵气不会。归程的路上沈栖迟反复感受过,那人身上的灵气早就散了,经脉空空如也,只剩丹田像一个漩涡,把逸散的灵气吞食的干干净净。



    那里种着一枚蛊虫。



    可后来沈栖迟又见到了那个同门。



    说死而复生也算不得对,毕竟从来没人承认那人死了,宗门只说他重伤,带回去好好医治一番,自然就痊愈了,还要感谢宗门大恩大德。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同门站在不远处,神态自若的同沈栖迟打招呼,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连站在那里的姿势都分毫不差,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沈栖迟后来故意在那人面前打碎了一个药碗,漆黑的药汁洒出来,溅到那人鞋面上。那人眼皮都没垂一下。



    以前这个人有洁癖,走路连灰都不踩。



    沈栖迟看着他行走如常,只觉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有例在先,沈栖迟后来暗中留意,便发现宗门里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可若是细细观察,时日久了就会感觉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死而复生的还是少数,大多数人消失得更干脆,修为涨到某个节点,人就不见了。



    合欢宗做事本就有违天道,每年死的人不知凡几,突破失败的,走火入魔的,被仇家寻仇的,没人觉得奇怪。



    除了沈栖迟。



    他趁夜翻过停尸房的后墙,那里空空如也,连个值守的影子都没有。



    棺材全是空的。



    连着三个月报上来的死者,一具都没躺在里面,死在外边的便罢了,死在宗门里的,也一具都没有。



    沈栖迟蹲在空棺旁边,手掌按着棺底的木板,干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后来他记了一份名单,暗中调查每个失踪之人的宗门履历,年月记得清清楚楚,修为涨得越快的,消失得越早。



    沈栖迟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纸边被他捏出了皱褶。



    刚进入合欢宗的那几年,沈栖迟的修为在同龄人里其实不算低。



    他天赋实在惊人,纵使无人教导,纵使从不用合欢宗的采补功法,只靠着几本修仙界高门弟子瞧不上眼的基础心法,竟也修炼得不错。



    境界提升的速度,即使放在仙门百家的亲传弟子中,亦足以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



    但是合欢宗采补这种邪门歪道,在修炼初期积累灵气的速度着实惊人,沈栖迟混在合欢宗里,倒也算不得太显眼。



    只是自他察觉到宗门隐秘之后,沈栖迟开始刻意压制修为,这才逐渐有了吊车尾天资浅薄的名声。



    沈栖迟收回思绪,将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阵法上。他蹲在凹槽旁边,手掌撑着膝盖,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



    自从发现盘踞在丹田中的蛊虫,他就日日悬心,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不除掉,迟早轮到他被收割。



    沈栖迟试过各种手段,全部没用,有一次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用灵力裹着那东西往外拽,拽到小腹痉挛满头冷汗,蛊虫纹丝不动,这东西沿着气脉内壁长进去,根系和经脉缠在一起,强行拔只会连自己的根基一起撕烂。



    再试探下去,甚至有可能被宗主手中的母虫察觉。



    沈栖迟只能压制自己的修为,勉强封印蛊虫,免得它越扎越深,彻底同经脉融为一体,那就当真没有活路了。



    可是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一直压制修为,和慢性自杀又有多大区别。



    好在他于探查灵气流动确实有天赋。



    这么多年他一面压制,一面时不时喂一点灵气,养着那只蛊虫,是防止宗主察觉问题,也是在探查灵气被蛊虫吞吃后的走向。



    日积月累,也逐渐描摹出一点蛊虫扎根体内的轮廓,沈栖迟的目光从凹槽中心沿着那些根系一道一道摸过去,每一道都和他丹田里那条东西的脉络对应得上。



    虽然眼前的阵法要简单得多,只勉强算是一个雏形,但总算是有了一点依据,若是仿绘眼前阵法,观察灵气流动,找到阵眼,求得破阵之法,他总能依葫芦画瓢,试着将蛊虫拔出体外。



    解开盘踞命门上的这道锁链,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



    沈栖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只要能激活,哪怕只运转一次,他就能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反推出蛊虫在气脉里的根在哪里。



    风险当然不是没有。



    眼前的阵法固然已经废弃了,但谁知道其中还残存着多少力量,就算反噬不足以威胁性命,可若是宗主在此地还残存着感应,发现他的伎俩,想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是抬抬手指。



    可是机会同样只有这一次。



    母阵废弃了至少十年,构成阵法的树木根系已然腐败至此,再过一阵,那些沟壑被风化磨平,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沈栖迟低头看着自己点在凹槽边缘的那根食指,合上双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往前,尚有一线生机,退后,不过是苟延残喘。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