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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级警官说“行”。



    21



    初级警官在当夜驱车来到a8区筒子楼。警车上并没有显目的条纹,她也尽量隐藏在阴影里,但车身还是因为过于崭新,与臭气熏天的a8区格格不入。



    警官揣着手,在a8区气温骤降的夜里迷迷糊糊地盯梢。



    吱吱吱,吱吱吱。



    一双手都包不住的大耗子顺着排气管钻进车内,啃食她背后的枕头。



    耗子皮毛擦过警官后颈,让她当场几乎晕厥,等反应过来,车里又多了三四只大耗子。她晕倒,怎么这么多老鼠!?于是心想,今夜结束就结案吧,这里真是太臭了,像是死过一千一万个人的丧葬地!



    眼睛透过灰蒙蒙的车窗一瞥,快十一点,筒子楼唯一亮灯的楼层熄灭了光亮。



    怎么可能是那个学生在杀人?初级警官压根不信。收缴来的子弹板上钉钉,来自上议会。她估计就是上议会哪位官员家里的二世祖兴起去a7区狩猎,残杀的人命居然要一个住在贫民窟的小丫头来背。真是可怜。



    警官怜悯的目光尽头,漆黑的室内有人影一动。



    孟清枝撩开窗帘一角,也在监视着她。



    整栋屋子就她一人。可是垃圾的味道、酒的味道、钱的味道、尸骨焚烧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发酸,怎么清洗也去不掉,孟清枝把家打扫了三遍,原来从墙体内部就开始腐烂了,她于是开始收集报纸海报与瓦楞纸,贴在墙上,试图隔绝臭味。但没有用。



    她在臭味里抓狂,濒临崩溃。可如今她已经能在其中安然入睡。



    孟清枝冷漠地拉上窗帘。



    坐到床上,平躺,机械如一口到点停滞的钟。



    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里,她陷入梦乡。



    梦境零碎,拼凑出往来十六年。



    第一个梦与母亲相关。记忆里是夏天,偶然,没钱也没爱的母亲摇身一变,开始给她送礼物。



    泡泡机、布娃娃、冰淇淋,平时绝碰不到的好东西,今天都到了孟清枝的手中。她开始对孟清枝的要求百依百顺,好像今日才意识过来自己是一位母亲。她的母亲,孟清枝的母亲。



    然后,母亲领着她来到一栋别墅,陌生的别墅。



    母亲是打算把我丢掉吗?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孟清枝抬起头,用力地丢掉手里玩具,“妈妈,我不要了!这些我都不要了,我要回家!”



    “为什么?”母亲诧异问。



    “因为我觉得妈妈要把我买到这个别墅里去。”



    “怎么会?”母亲支起一个难堪的笑,“小知,我只是想带你认识新朋友……”



    孟清枝不信这个笑。父亲开始耍酒疯的时候,高利贷开始砸家里东西的时候,母亲也都这么笑,笑得畏缩又可悲。



    命运总是这样残酷得近乎幽默,因为孟清枝并没有猜错。一次绝命的赌局里,枪杆子抵在太阳穴,母亲流下一滴冷汗,绝望地闭上眼,又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必胜的筹码:“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与您女儿年龄相近的!剃了头发,那群白人一定分不出来!”



    暗物质元年后,神降下天罚。有人得到力量,又迅速衰竭,死如一抹灰烬。位高权重的组织收集了暗物质的样本,要进行一次秘密实验。混迹赌场的母亲从三教九流里得到消息,实验需要两个东方女孩,而眼前这个命人用枪杆子抵着自己的人,她的女儿被选中参与试验。



    孟清枝的母亲从椅子跪到地上,搓手哀求,开口不成字句:“尊敬的……情报局、不、军情局副局长大、大人,您、您、您也不想您的女儿去到那种地方吧?”



    那人愣怔,玩味地笑了一下:“我的女儿舍不得,你的女儿就可以哦?”



    母亲重重地点了头。



    女人于是轻巧地说,“好呀。”



    22



    孟清枝还是逃出来了,从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也许她只是在做梦,她记不清了。毕竟,她从暗物质里获得的能力就是做梦。



    路边捡了一截还有火星的烟头,她把后颈的小小针孔烫坏。



    实验室里每个孩子都有针孔,那曾是安装检测仪的地方。



    她逃回家,老旧而锈极的铁门早已掩不住声音。父亲说,小知人呢?母亲无所谓地说,我把她卖了。



    爸爸!救我!



    她依旧抱有幻想。



    父亲不过醉醺醺地笑了一下,问:“卖了多少钱?总得分我点吧?”



    穿着白色实验服、被剃干净头发的孩子,趴在门边窥视这一切。有一颗泪珠从她面颊上滑落下来。



    初生的异能实验体,第一次动了杀心。



    23



    起初,孟清枝并不能理解梦与现实的区别。



    年纪太小,对世界的认知尚未完成,以及,她获得的能力并不稳定。



    她在现实躺上手术台。梦境里,她像游戏那般,提着柴刀,选在旁人深睡之时,走在a8区。筒子楼无人生还。



    她在现实里领餐,端着流食坐到角落,梦境里,她出现在大巴车上,欺负过她的人聚在一团,孟清枝想,反正是游戏。



    于是大巴跌下山崖。



    那些都是假的吧?她只是在玩游戏。



    这款最新的模拟游戏,她忽而有些沉迷其中。在实验室外……她可没钱买这些高级东西。



    孟清枝开始爱上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在现实里最弱小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能在梦境发泄。



    原来这就是“生命”啊,她想。



    原来这就是生命的凋零。



    ……



    她在现实结交一个朋友。梦境变成了宁静的蓝。



    朋友闻起来像尤加利,一种灰色干皮的树。她叫孟清枝“小苍兰”。“因为在我的鼻腔里,你闻起来是小苍兰的味道。”朋友说。



    其实孟清枝已经记不起朋友的样子了,更不要说名字。在实验室,孩子们没有名字,只有号码。



    孟清枝是最难控制的实验体,躺上实验床后沉沉睡去,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做梦了?研究者问。她点点头。做了什么梦?她于是不说话了。她从不告诉研究者们自己做了什么梦。



    “她总是不配合。”研究者于是叹气说。



    之后,她被逐出实验室,刻上失败品的字样。



    至于整个实验室最成功的实验体……听说,她被目前的最高领导人收养。最高领导人曾死去一个优秀的女儿,她很想念她——否则也不会收养一个东方女孩当养女。



    之后的事情没再出现在孟清枝今夜的梦里。



    她只记得几天前,从a8区仓皇逃回家的那一夜,她又做了怪梦。许久不做那些事情,她有些生疏,但那梦中,她杀得很痛快。



    下一个……



    孟清枝在梦中翻找自己的记忆。画面来到窗明几净的办公室,窗外飘来薰衣草的清香。孟清枝仰起头,对着身形比自己略高一寸的女生放出狠话:“别和我作对,岑言,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就在这里吧。孟清枝在梦中想。



    现实里,孟清枝与岑言就此分道扬镳。



    梦境中,孟清枝如鬼魂一样附着在岑言背后,随她回到班级,看着她被众星捧月……孟清枝想:呸。



    下了课,放了学,孟清枝随着岑言坐上超长的商务车。熏香的车内,气味让人头晕。穿过半山,一系列孟清枝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岑言回到家中。安静的室内,月光流泻如一地水银,挑高的楼层,干净的落地窗,价值不菲的收藏品摆在厅堂正中央,左手是红酒柜,右手是名贵枪,枪口黑漆漆地对着落地窗边钢琴。孟清枝原本看得眼红,此刻心里又寒战。



    岑言坐在钢琴前,手指修长。琴音如清水流淌。



    数以百计的枪/口对准岑言背影,仿佛无数漆黑的眼在监视她。



    孟清枝忽觉有些可怕,又觉她可怜。



    ……可怜?



    孟清枝想:我呸!心疼她?



    别再胡思乱想,梦境快要结束了。快点吧,快点吧,就像从前一样,杀了她,杀了她,次日尸体被发现,一切只被当作意外事故处理。



    今夜有警察在筒子楼下盯梢不是吗?警察会为孟清枝作证,说她整夜不曾离开过家。



    孟清枝来到钢琴前,漆黑的琴身映不出她的影子。



    岑言也看不见她。



    孟清枝抄起几分钟前在岑言家厨房顺来的小刀。那是把好刀,不重,锋利,削铁如泥。



    为什么要用刀杀人?为什么不是勒死,不是推下楼梯?不是火,不是水,不是用钝器击打后脑又伪造成入室抢劫?没关系,都没关系,次日清晨的阳光倾洒,岑言会得到另一种更合乎情理的死因。那是孟清枝从实验室得到的能力,梦的能力。篡改的能力。这是实验室赋予她的权利,是她在实验床上饱受折磨后获得的嘉奖。那些带着口罩的人说plintary,说approved,就是这个意思。



    实验室,警督,都隶属于同个组织,所以她们无法给她定罪。定罪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亵渎实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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