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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丈好!”少年手忙脚乱从屋檐上站起来,稳住身形,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道礼,“晚辈无意叨扰,只是路过,听到诵经声就……”



    “无妨。”老方丈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小道长既然来了,不如下来坐坐?”



    -



    后院的禅房很安静,供着一尊观音,香案上燃着一盏长明灯。



    地上摆着两个蒲团,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笔力遒劲内敛。



    李羽学着老方丈的样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拘谨地挺直背脊。



    一个小沙弥端着茶水进来,仔细布置上,看模样也不过十来岁,光溜溜的脑袋上刚烫了戒疤,一边倒茶一边偷偷瞄他,大抵也是没见过有人敢踩在佛祖头上看热闹的。



    “思静。”



    小沙弥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连忙低头认错,捧着茶盘躬身后退,在方丈淡淡的目光里老老实实站到了门外,面壁罚站去了。



    李羽瞥了眼小沙弥光溜溜的后脑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垂下眼,捧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水太苦,涩得他直皱眉,但还是礼貌地咽了下去。



    老方丈看在眼里,浅浅一笑:“寺里的粗茶,比不得梁施主家的汤水。”



    “没有没有,”李羽连忙摆手,“比师傅的茶好喝多了,师傅泡的茶要么寡淡无味,要么跟药一样苦,还不让倒,每次我都只能偷偷的吐掉。”



    老方丈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放下。



    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安静得李羽有些不太自在。



    老方丈不说话,就这么坐着,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悄悄把手搭在膝盖上,学着老方丈的样子半阖上眼,可睫毛一直在颤。



    恍惚间就像回到了山上,被师傅罚跪经的时候。师傅不说话,不理他,就让他跪着,等他想明白了再开口认错。他以前最怕这种沉默。



    外殿的诵经声忽远忽近,心思也跟着经声胡乱地飘——飘去山上,想起了师傅;飘去警局,想起了阿芝姐姐和詹叔叔;飘回烧鹅档,想起厨房里阿嫲忙碌的身影,飘上阁楼,想起大叔怀里的温度……



    “小道长心不静。”老方丈闭着眼,忽然轻声道,“可是有心事?”



    李羽一怔,不好意思地抿住下唇,闷闷“嗯”了一声。



    “小道长若是不介意,”老方丈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而温和,“不妨与老衲说说。”



    李羽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只是遇到了很多事……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老方丈了然一笑,念珠在指尖转了个圈:“近来梁施主可安好?”



    “阿嫲很好。”李羽说,“阿嫲今天说要帮我换被单,还洗了衣服。只是我洗衣液倒多了,泡沫弄得到处都是,给阿嫲添了麻烦。”



    老方丈闻言,笑意深了些:“看来小道长是来老衲这躲清静的。”



    “没有,”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从永吉里来的。”



    老方丈捻珠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个老地方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小道长近来常去那里?”



    “嗯。”李羽点点头,“那里的气很舒服,我喜欢待在那。”



    “哦?”老方丈稍稍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那里有个老宅子,里头有棵大榕树,得了空,我便去那里调息修炼。那里很安静,不会被人打扰,就像在山上的时候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天地间都静悄悄的。”他顿了顿,垂下眼,“只是……总会莫名觉得悲伤和落寞……”



    “何出此言?”老方丈问。



    李羽想了想,摇摇头:“也许那里的气就是悲伤的。它们喜欢围着我,像是很欢迎我来,感觉它们像被抛弃和遗忘了好久好久,我想我多去陪陪它们,诵经超度,多少也能让它们好受些。”



    老方丈听完,捻着念珠,缓缓道:“灵气有灵,想来是冥冥之中,小道长与那片土地生来有缘。”



    也不知是憋得太久,还是老方丈的声音太温和,李羽本想就简单说两句,这话匣子一开,怎的就收不住嘴了。



    他说起警局,说案子,说那一个个在荔塘广场无辜殒命的人,说自己身上受的伤,说大叔的火,说那被他布置聚灵阵引魂归体的魂息,说那些从旁人那看来的记忆。



    说起那坏人,逍遥法外却迟迟寻不见踪影;说起山下的人——阿嫲很好,阿芝姐姐很温柔,詹叔叔很能干,周仵作总是凶巴巴的,但大家都是好人。市局里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他都会笑眯眯打招呼,有的还把他当锦鲤,叫他“小神仙”,请他吃各种好吃的。



    大家都很好,可一直有人在死去,所有人都在为真相焦头烂额,而他能帮的忙却太少太少。



    他越说越多,越说也越委屈。



    最后说起师傅,说起那封一月过去也久久不得回信的传讯符,鼻音渐渐重了,声音也低下去,却仍混着哽咽,努力把心底的郁闷都咽回肚子里。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少年飞快抹了把眼角,悄悄吸了吸鼻子,“师傅让我山下渡劫,可我到底要渡的是什么劫?什么时候才能回山上?他什么都不说,把我扔下来,就再也不管我了……”



    老方丈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问:“小道长很想回山上?”



    “想。”李羽应得毫不犹豫,可话出口后又顿住了,垂下眼,像是在咀嚼自己刚才的“想”字,片刻才低低补了一句,“……但山下的日子,也很好。”



    山下有阿嫲煲的汤,有香喷喷的烧鹅,有漫画看,有读不完的书。山下的床是软的,枕头和被子也不会漏风发硬,还有软乎乎的猫猫条。山下能遇到好多有意思的事,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



    山下还有大叔。



    可师傅说,修道之人要克己复礼,持身以正,不能被外物牵绊。



    李羽低下头,望着自己茶碗里的茶梗,不再出声了。



    老方丈看着他,目光沉静,像看穿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小道长说,想回到山上。可老衲方才听小道长说起山下那些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软的,字里行间,满满都是舍不得。”



    李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道长说师傅不回信。”老方丈半阖着眼,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碾过,“那你可知,不回信本身,也是一种回应?”



    少年抬起头。



    “也许你师傅并非不让你回山,”老方丈说,“只是时机未到,想你在山下多走走,多看看,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可是——”李羽嗓子一哽,声音闷下去,“可是我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不够。”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



    外殿的诵经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抵是法会结束,只剩下香客散去时隐约的喧嚣。



    “劫不在天边,”老方丈抬眼望向他,“劫也许就在你的脚下。你下山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救人、受伤、与人结缘、为他人落泪,哪一件不是劫?”



    李羽愣住了。



    “渡劫不是要去寻一个结果,而是在经历中成长。”老方丈缓缓道,“老衲倒觉得,小道长与年初时变了许多,少了些懵懂,多了几分沉静。”



    他笑了笑,“想来是在山下牵住了羁绊,留下了因果,自然也就舍不得回去了。”



    李羽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梗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盯着那根茶梗,不知犹豫了多久,才把心底还有的一点疑惑,又轻又慢地吐出来。



    “我……山下事物繁杂,好多东西我都还不是很懂。”



    少年指尖轻轻揪住胸口的衣料,像是很努力地想组织出语言,形容心底那股道不清的淤堵,“就像阿嫲对福婶,福婶对林家,梁叔叔对大叔,高乐成对他父亲……每个人,每一种情感,好像都不一样,却都很沉重,堵在心口,喘不上气。我不知道它们从哪来,又该往哪去。”



    老方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他。



    “但是有一个人,和其他人好像都不一样。”少年的声音更轻了些,“只要跟他在一起,心里就变得很踏实。好像他在旁边,我就能随心所欲,可以笑、可以跑,不用想太多,不用怕做错事被师傅责罚。他总是夸我做得好,会答应帮我瞒着师傅,我受伤了他会心疼,他晕倒了我也会着急……”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揪在一起,耳尖也悄悄地红了,“我想这也许是阴阳相吸——他是至阳,我是至阴,天理本就如此,但是……”



    少年抿紧了唇,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老方丈愣了愣,随即了然摇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小道长可知,世间万物,阴阳固然是天道,但人心不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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