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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总是枯燥乏味的,无论是作为刑警,去审讯、问询嫌疑人或证人,还是反过来,作为涉案者,去一遍遍阐述自己的遭遇、经过,试图用恳切的句子,来博得桌对面漠然注视下的信任。
这种问询梁逸飞经历过无数次,无论是在从警生涯间,还是辞职之后。
他心知那晚一切心惊动魄的遭遇早就被整理成冰冷的文字记录在册,但他依旧只能费尽口舌地去解释前因后果。
刑侦问询就是这样,重复、反复,从细微的差异里找到口供破绽,来确认这份陈述的准确性和可信度。
杨正年近五十,头发因常年奔波操劳变得花白,但腰杆仍旧坐的笔直,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把正欲出鞘的刀。
人人都道他宝刀未老,但其实自从三年前被查出冠心病和高血压,杨队便渐渐退居二线,队里的大小重心,都交到了当时还是副支队的梁逸飞手上。
他曾是老杨头一手提着,亲自教出来的,最得意、也最放心的关门弟子。
——不,老杨头从没说过“得意”两个字。杨正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说这种话。做对了,他不批评;做错了,他骂两句,然后点明白下次该怎么做。
哪怕他从一个毛头小子,靠自己一步步爬上副支队长的位置,哪怕嘉奖无数,被队里的弟兄们捧得再高,杨正给过他最高的评价,也只有一句:“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如今想来,如果不是三年前他辞职,老杨头早就能安安心心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一边等着退休,一边含饴弄孙了吧。
而不是现在这样,年近半百还要重拾一线,一边盯着年轻气盛的詹思佑别捅娄子,一边替他这不争气的徒弟收拾烂摊子。
“……在我面前消失后,我本想立刻联系詹思佑,确定常远动向。可紧接着事发突然,坠楼者就在我们面前坠下,命案当场发生。我的同伴受到惊吓,我本能驱使下第一时间护住他,确认他的安全和精神状态,避免二次冲击。直到广场保安发现我们,我才提议直接向市局报警。”
梁逸飞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我说完了。”
杨正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像一道轻而沉的力,落在惴惴不安的心口上。
老杨头会信么?梁逸飞想。
他已经尽量避开“黑气”这种市局里近乎禁忌的词,也少提“阴煞”“邪法”这类在刑侦中荒诞不经的说法。可整套陈述说下来,在旁人耳中,依旧像一篇玄幻故事,而不是正式笔录里该出现的内容。
侧桌负责电子记录的小警员就屡屡抬眼瞥他,这人面生,应该不是刑侦口,而是从别处调过来协助的。
那眼神他实在熟悉。
这人瞎扯淡什么,这能当证据?神经病吧。
空气静得发僵,字句落完,只剩雨声和笔尖声,把尴尬和隔阂一点点拉长。
杨正没立刻质疑,也没有厉声追问,只是一笔一划,默默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钢笔轻轻搁下了。
就在梁逸飞以为他要开口问那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时,杨正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声道:
“脚上的伤怎么样?”
梁逸飞微微一怔,如实答了:“好多了,正常走路基本没问题。”
杨正“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那个孩子呢?腰上的伤,医务室处理得还行?”
梁逸飞喉结滚了滚:“……缝了三针,说是不用拆线,等慢慢愈合就行,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杨正点点头,双手在身前微微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落向他。
“大飞。”
梁逸飞心头一凛,下意识坐直了些许。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思佑来,而是亲自给你做笔录吗?”
杨正的声音不高,却沉而稳,像一块压在地基上的磐石,掷地有声。
恍惚间,那声音仿佛被雨声拉远,穿越回数余年前,他第一次在抓捕行动上冒进犯错,收了重伤,腰上缠着纱布,一脸桀骜不驯地坐在这张还不那么歪斜的椅子上。杨正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声调,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开口问:“为什么当警察。”
他说:“想要证明自己,无愧于心。”
至于现在的答案,梁逸飞自是心知肚明,但他没应声,只是抿紧了唇。
“因为有些话,他不敢问,也问不出来。”杨正说,“不是因为他不专业,而是他太相信你。你说常远会分身术,他明天就能给你写一份‘关于邪术分身可行性分析’的报告。信任到毫无底线,对兄弟情义而言是难得,放在刑侦上就是大忌。”
梁逸飞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但我不一样。”杨正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撒谎,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评估,要反复掂量。你说的那些什么‘界’,什么‘咒’,我听不懂,也不能认。你让我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直接跟我说常远会飞。”
梁逸飞垂下眼,没有辩驳。
杨正沉默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但你说你亲眼看见那个人,跟他交了手,被他伤了人,这些我信。”
梁逸飞猛地抬起眼。
杨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甚至比刚才更显得淡漠。但那双眼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松动——疲惫,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也许是心疼的东西,被那层冷硬覆着,不肯露出来。
“现在你指认常远,”杨正继续道,声音放缓了几分,“所有证据都显示,他确实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哪怕你说,这证据链看似完美,背后一定会存在漏洞,那就是拆穿他伪装的关键——那好,我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查来查去,最后所有线索和证据,指向的结果都是:常远是无辜的。伤你的人,谋划什么邪法杀人的人,都不是他,你怎么办?”
梁逸飞沉默不语。
“你还能坚持说,你看见的就是他吗?”
淅沥雨声变大了些,填满沉默的间隙。梁逸飞端坐不动,背脊挺得笔直,下颌那道疤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能吗?
如果又一次所有人都说他错了,他还能坚持自己内心吗?
无愧于心,说得简单。
三年前他也想做到无愧于心,却连累了太多的人。冼恒死了,冼明恨他,詹思佑他们一帮维护他的弟兄被跟着连坐,黎芝被退回警校,整个市局都笼罩在流言蜚语的阴霾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再相信他。与其因为自己的固执,害得更多人受伤、失望,让阿嫲在家里日夜为他操心,倒不如用他的辞职,为一切闹剧画上句号。
但现在呢?
一个轻软的声音滑过耳畔,说:“我信你呀。”
指尖微烫,体内翻涌的燥意倏忽被一股沉凝的气息轻轻压住,那点几乎要烧起来的纷乱思绪骤然沉敛下来,蕴在丹田,化作一簇平静烧灼的温火。
梁逸飞抬起眼,迎上杨正的视线。
“能。”他说,“我始终坚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什么,就只会说什么。哪怕到最后,所有人都说我失心疯,说我是胡说八道,乱泼脏水,我也绝不会改口。”
杨正神色微动,没说话。
“我的话也许听上去荒诞,但只要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身为刑警,找到这些痕迹,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梁逸飞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您当年亲自教会我的,杨队。”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杨正忽然轻轻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
“三年了,还是这么一根筋,也就嘴皮子长进了不少。”
梁逸飞没接话。
就见杨正往椅背上一靠,朝侧桌招招手:“黎芝,把东西拿过来。”
一旁侧桌,黎芝正紧紧抿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憋着,才没让眼泪和嗓子里的哽咽漏出来,那模样,给她条毛巾都能咬着演上出感人肺腑的苦情剧。
小姑娘得了诏,忙猛一吸鼻子,“诶”了一声,被边上的小警员瞥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也没管,弯腰就从抽屉里抱出一沓东西,颠颠跑到办公桌前,一一摊开。
——是几只封装整齐的证物袋,以及一叠对应的物证痕检报告。
“认得吧?”杨正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这里半数是你留下的东西。”
梁逸飞扫了一眼,无奈笑了出来。
撕成布条的半截染血家居裤,一根废弃钢管,正中间的袋子里装着双蓝色的男款拖鞋——正是他那晚半路跑丢的那双。
“现在才拿出来做什么,”梁逸飞半打趣道,“我都有了双新的了。”
杨正没理他的插科打诨,轻哼一声,抬了抬指尖。
黎芝会意,将怀里一沓证物袋里抽出一个稍小的,小心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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