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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站出来替大王挡刀,因为不需要。大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替他挡。这个少年,不需要仲父。



    当天傍晚,韩非把写好的劝降书送到嬴政案头,文章的标题只有几个字:《与韩王书》。



    嬴政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句时停住了,韩非写的是:“秦有纸,韩无纸。秦有印,韩无印。秦有法,韩无法。臣非敢劝王降,臣只是告诉王,秦国有什么,韩国没有什么。王若不信,可遣使来秦,亲眼一观。”



    嬴政把文章放在案上,说:“师兄,你这篇文章发出去,韩国的士人会恨你。”



    “臣知道。”



    “韩国的宗室会骂你是叛徒。”



    “臣知道。”



    “你父亲在位时那些老臣,会在朝堂上用最难听的话说你。”



    韩非看着自己那双写了大半辈子书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嬴政,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臣这辈子,最怕的是没人看,在韩国写了那么多年,没人看,在秦国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人看。大王,劝降书发出去了以后,韩王会看的。因为他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曾经是他的臣子。他一定会看。臣用这篇文章,换他能多想一想。”



    嬴政看着韩非,没有说话。



    窗外,雪停了,石渠阁的飞檐上积着厚厚一层白,风一吹,雪末簌簌地落下来,落进廊下的炭炉里。



    炉火烧得正旺,雪落无声。



    。。。



    是夜,嬴政独自坐在案边,他把木匣打开,里面并排躺着许多张小纸条。他拿起朱笔,铺开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灭韩。



    他把笔搁下,韩国还没灭,他只是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翦已出发,劝降书已发,韩王若不降,寡人替他选。”



    099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替韩王选的,是最好的那条路,他如果不选,不是你的错。”



    嬴政抬起头,看着阿娘在对面坐下,他说:“韩非师兄今天把劝降书交给我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最怕的是没人看。在秦国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有人看,他说这句话的时,他眼眶红了。”



    099伸出手,拍了拍嬴政的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韩非以前是个不被看见的人,现在被你看见的,你给了他纸,给了他印,给了他石渠阁的偏厅和旬报的版面。你让天下人都看到了他。”



    嬴政看着案头那柄秦王剑,剑身映出他的眼睛,和窗外远处石渠阁的灯火。



    他说:“阿娘,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教了政这么多年,政答应过你,政会统一这片土地,终结乱世。政答应过父王,会把秦国的旗帜插到最远最远的地方。政答应过韩非师兄,灭韩之后韩国的百姓不伤一毫。”



    他把秦王剑拔出来,剑尖点在舆图上的新郑:“这一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



    他说完,把剑插回鞘里,剑入鞘的声音很轻,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窗外,咸阳的雪还在下,石渠阁的飞檐上积着厚厚一层白,风一吹,雪末簌簌地落下来,落进廊下的炭炉里。



    韩非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雪,劝降书已经发出去了,旬报上的字还是湿的。



    他拿起笔,在案角的纸上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它放在案角,继续改《定法》的最后一稿。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纸上上那行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干了一角的字,只有四个字:臣不悔。



    



    韩国朝堂在收到韩非那篇《与韩王书》之后, 连着议了好几天。



    韩王把旬报摊在案上,那篇劝降书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



    韩国相国站在殿中,把秦国新王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秦军压境之日, 韩王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开城投降,百姓不伤一毫, 另一个是……寡人不希望看到第二个。”



    韩王问:“诸位有什么办法?”



    在场的大臣们交头接耳, 没有人回答。



    这时, 一个老臣站出来, 他看了韩王一眼,像是在确认大王还想听后,才说:“臣有一计。秦国自变法以来, 历代先君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喜欢修大工程。昭襄王修都江堰,把蜀地变成了粮仓。如今的秦国少主,比他曾大父更喜欢大兴土木。造纸、修路、建石渠阁,哪一样不是耗费人力物力的巨工?”



    “因此, 臣的建议是,派一个水工去秦国, 游说秦国少主在关中修一条大渠。关中的泾河和洛河之间有一片高地, 如果能修一条渠把泾水引上去, 能灌溉万顷良田。秦王一定动心, 但这条渠工程浩大, 一旦开工, 秦国的人力物力就会被拖在关中, 他们东出的脚步, 就会慢下来。”



    韩王沉吟片刻, 问:“此计有几分把握?”



    老臣说:“渠是真的,灌溉也是真的,但工期也是真的,至少需要数年,动用十几万民夫。”



    韩王沉默了一会儿,劝降书就摊在他面前,韩非的名字印在旬报上,墨迹早已干了。



    他把劝降书合上,手在封皮上停顿了下,说:“那就让郑国去,他是韩国最好的水工,让他带着图纸去咸阳,告诉秦王,这条渠能让关中变成天府之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帘低垂,没有看任何人。他知道自己在把韩国最好的水工当弃子用。



    郑国领命的那天,新郑下着雨,他把多年画的图纸装进竹筒里,用油布裹了又裹。



    郑国的弟子问他:“韩王让老师去疲秦,老师为什么还要去?”



    郑国嘴角动了动,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认命和奇怪的庆幸,自嘲道:“至少,这渠是真的。我在韩国这么多年,没有人让我修渠。现在有人让我修了,虽然不是韩国。”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裹了油布的竹筒,那里面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他知道韩王在利用他,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去,这些图纸就永远只是一堆纸。



    郑国把竹筒背在身上,走出城门,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没有撑伞,只是把竹筒抱在怀里,怕图纸淋湿。



    郑国到咸阳那天,是个晴天,他在驿馆里等了几天,才被召上朝堂。



    郑国把图纸展开的时候,满殿朝臣都安静了。



    泾河和洛河之间,一条干渠蜿蜒数百里,沿线标注了拦水堰、分水闸、退水渠、灌溉斗渠的精确位置。



    郑国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渠首位置,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得很慢,每一个节点都要停一下,解说:“这条渠,渠首在泾阳,引泾水东流,干渠沿北山南麓,一路经过三原、高陵、栎阳,最后注入洛河。建成之后,能灌溉关中渭北地区四万余顷农田。”



    “在下在泾河边住了七年。”他的手指从渠首沿着干渠的虚线慢慢往下走,那条线蜿蜒穿过图纸上的山川与河谷,穿过他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七年,“拦水堰该修在哪儿,分水闸该设在哪儿,退水渠该怎么走,每一段渠线都是用脚走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图纸上那条蜿蜒的虚线,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没有自怜只有庆幸,庆幸那天抱住了图纸。



    他说:“在下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泾河涨水,把在下的草棚冲走了。在下抱着图纸站在河对岸,看着草棚顺水漂走。那时候 在想,这条渠要是修不成,在下这辈子就只剩一张纸了。”



    满殿无声。



    郑国说完,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吕不韦当场反对:“灭韩在即,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每天都在消耗,哪有余力再开一条数百里的渠?大王,臣以为此渠不可修。”



    宗室族老看了吕不韦一眼,宗室和相府从来不对付,但今天在这件事上,他罕见地和吕不韦站在了一起。



    宗室族老站出来,语气更尖锐:“此渠工程浩大,动辄十几万民夫、数年工期,分明是韩国的疲秦之计。韩王怕秦国东出,便派个水工来修渠,想用这条渠拖住我大秦的国力。大王不可中了韩人的圈套!”



    嬴政没有当场表态,目光从吕不韦脸上扫过,又从宗室族老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郑国的图纸上。



    他看着郑国展开的图纸,问了一句话:“这条渠,你画了多久?”



    嬴政看着郑国,这个韩王派来的水工,站在秦国的大殿上,抱着他在韩国画了七年的图纸,说草棚被水冲走的时候他只想着这条渠。



    七年前,他在兰陵用树枝在地上画框架图,旁边没有人问。



    荀子先生不问,韩非不问,李斯也不问,只有阿娘在他把树枝放下之后问他那句,“你画的是什么?”



    这句话他等了很久,现在站在大殿上的这个人,和他一样,也等了很多年。



    郑国错愕,他原以为秦国会和其他国家一样,听完他的方案之后客客气气地送他回去,然后不了了之。没有人问过他的图纸画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王座上那个少年秦王,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那种眼神他在韩国从来没见过,在赵国、魏国、楚国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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