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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翦道:“竹筒装药量有限,爆炸威力不够,只能炸开一道缝。如果用铁模铸造,装药量能提升不少,破片杀伤范围也会更大。但铁模铸造需要解决一个难题,引信延时的控制。”



    他又说:“竹筒的引信是直接插进火药里的,铁模封口后怎么点?点早了炸死自己人,点晚了敌人跑了。”



    相里勤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相里勤带王翦走进冶铁坊深处的火药司工坊,工坊四面墙都是石砌的,窗户用铁栅封死。



    案上摊着震天雷的配方拆解图,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旁边标注了相里勤这几个月的测试数据,松木炭最快但不稳定,柞木炭最稳但威力不够,竹炭介于两者之间,相里勤建议用竹炭。



    引信延时的方案也画在图纸上,用不同粗细的麻绳浸过硝石溶液,测试不同燃速,数据全部用表格法记录。



    铁模铸造的图纸也画好了,装药量是竹筒的好几倍,铁模壁厚经过计算,爆炸时碎片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王翦从头看到尾,又问了几处关于引信延时控制的细节,最后问了一句话:“这东西能炸塌多厚的城门?”



    “理论值是三尺。”



    王翦看着图纸上标注的三尺厚度,又看了看铁模壁厚的数据。六国最坚固的城门,夯土外包铁皮,厚度不止三尺。三尺是理论值,实战中还要考虑城墙的受力结构、城门背面的支撑柱、以及引爆位置。



    王翦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提出他见解:



    “我在频阳炸过城门,最薄弱的受力点不是门板正中,是门轴上方,那里夯土最薄,支撑柱最细。”



    他指着图纸上的引爆位置标注,道:“如果把这个点放在门轴上方,引爆角度斜向下,冲击波能直接震断门轴。门轴断了,城门不用炸开,自己会倒。”



    相里勤看着图纸上王翦指的那个点,皱眉沉思。他在冶铁坊做了多年技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炸城门不光要炸门板,关键是要炸门轴。这个人是实战派,在战场上炸过真的城门,知道哪里最薄弱。



    “那就实爆测试的时候试这个位置。”相里勤拿起笔,在王翦指的位置画了一个新的引爆点,然后抬头看着王翦,“你来引爆,配方是少府调的,铁模是少府铸的,但引爆时机,只有你知道什么时候点。你在频阳试了无数次,引信该留多长、点完要跑多远、爆炸后多久发起冲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冶铁坊教不了。”



    。。。。



    震天雷的第一次实爆测试定在咸阳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采石场。



    那里四周是山壁,没有人烟,采石场中间有一块天然的空地,正好用来做爆炸测试。



    相里勤提前好几天带着冶铁坊的工匠去布置场地,在山壁上凿了刻度标记,用来测量爆炸后的裂缝宽度。



    空地上堆了好几堵夯土墙,模拟城墙厚度,最厚的一堵三尺,是六国城门最标准的厚度。夯土墙旁边还立了几根木桩,模拟城门背面的支撑柱。



    王翦到采石场的第一天,绕着夯土墙走了一圈,在门轴正上方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他在频阳剿匪时画的城门受力分析图,比照着实地的土墙尺寸又改了几处标注,然后把修改过的图纸递给了相里勤。



    相里勤接过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那个被王翦反复修改过的引爆点,问了一句:“你从前炸过几座城门?”



    “三座,两座炸开了,一座没响。”王翦说,“没响的那次,引信受潮,点不着,最后还是用冲车撞开的,折了不少弟兄。”



    相里勤在冶铁坊做了好些年技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一个配方的调整可能关系到多少个士兵的命,他只说了一句:“这次的引信,我做了双重防水。”



    实爆测试定在三天后。



    嬴政提前一晚到了采石场,看了相里勤布置的测试场地。



    夯土墙按六国城门标准砌好,旁边立着木制支撑柱,山壁上刻了裂缝宽度测量标尺。



    嬴政站在那堵三尺厚的夯土墙前,伸手摸了摸土层的密实度,回头问相里勤:“装药量多少?”



    相里勤道:“第一批装药量按理论值的八成配比,留两成安全余量。如果八成能把夯土墙炸开裂缝,实战中用满量就能炸塌城门。”



    王翦站在旁边,补充道:“八成装药量如果能炸开门轴上方的夯土层,震断支撑柱,满量就能连门轴带门板一起炸塌。没有门轴的城门就是一个摆设。”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三天清晨,采石场上空万里无云。



    相里勤把第一批铁壳火药弹搬出来,放在离夯土墙十丈远的安全掩体后面。



    铁壳不大,只比拳头大一圈,表面铸造纹路清晰,壳壁厚度均匀,封口处用铁水浇死,只留一根引信从封口处伸出来。



    这就是震天雷的实弹样品,少府冶铁坊好几个月的心血,相里勤从硝石硫磺比例调到木炭种类筛选,从铁模铸造到引信防水,反复测试了不知道多少次。



    王翦接过震天雷,掂了掂分量,然后蹲下来,把它卡在夯土墙的门轴正上方。这个位置他反复计算过,夯土最薄,支撑柱最细,斜向下四十五度的引爆角度能把冲击波直接导向门轴根部。



    王翦把引信捋直,用火镰点燃,然后快步退回安全掩体。



    引信嗤嗤地烧,白烟沿着夯土墙往上爬,所有人屏住呼吸,采石场安静得只剩下引信燃烧的细响和远处山壁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轰——



    铁壳炸开,夯土墙的门轴正上方被炸出一个豁口,裂缝从引爆点往四周辐射,最大的一条从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墙体。



    支撑柱咔嚓一声断了,夯土墙先是在门轴处裂开,然后整面向后坍塌,碎土块溅了一地,烟尘腾起数丈高。



    王翦从掩体后面直起身,大步朝夯土墙走去,烟尘还没散,他已经在检查裂口。



    豁口的宽度比他预期的更大,裂缝深度贯穿了整面墙,支撑柱的断裂面整齐利落,它们是被冲击波直接震断的。



    王翦用手指量了一下裂缝最宽处的间距,回头朝相里勤喊了一句。



    相里勤跑过去,蹲下来,用手丈量豁口深度,然后用石灰在裂缝旁边画了一道刻度线,记录爆炸后的裂缝宽度。



    两个人蹲在废墟旁边,语速极快地交流着这一发震天雷的各项数据,装药量八成,夯土厚度三尺,支撑柱断裂,裂缝宽度远超预期,铁壳破片杀伤范围比竹筒大了不少。



    王翦说:“如果装药量提到满量,能炸塌的城墙厚度不止三尺。”



    相里勤:“铁模的壁厚还要再调,太厚破片太少,太薄炸不开夯土。”



    蒙恬站在安全掩体旁边,从头到尾看着王翦点火、退避、检查废墟、和相里勤讨论数据。



    他在频阳前线跟着王翦打了半年剿匪战,见过王翦用竹筒炸寨门,见过他用三色旗指挥骑兵变阵,也见过他从来不在上官面前低头。



    但今天王翦蹲在废墟上跟相里勤讨论铁模壁厚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蒙恬认识王翦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在战场上之外的地方这么兴奋。



    嬴政站在安全掩体外面,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自己却往前走了几步。



    烟尘从废墟上升起来,被晨风缓缓吹散,王翦和相里勤已经蹲在废墟旁边开始讨论数据,蒙恬站在掩体边注视着他们,然后他注意到,太子没有立刻走过去。



    嬴政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堆坍塌的夯土墙,落在废墟背后那片空旷的山壁上。山壁上被相里勤提前凿好的刻度标记还完好无损,裂缝没有蔓延到那里。他只是看着那片完整的山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过去。



    震天雷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基建项目里耗时最长、保密级别最高、最接近毁灭性力量的一个。



    今天亲眼看见它炸塌一堵三尺厚的夯土墙只用了不到三息,从引信点燃到墙体坍塌,就三息。



    相里勤走过来,把实测数据递给嬴政,装药量八成,裂缝宽度超预期,支撑柱断裂,破片杀伤半径待测。



    王翦跟在相里勤身后,补充道:“如果装药量提到满量,城墙厚度不用再加,直接炸城门就行。关键是把引爆点卡在门轴上方,冲击波斜向下导向门轴根部,门轴断了城门不用炸开自己会倒。”



    嬴政问:“满量什么时候能出?”



    “半个月。”相里勤答道,“铁模壁厚还要微调,引信延时也要根据这次实测数据重新校准,等满量样品出来,再测一次。”



    嬴政把实测数据还给相里勤,他看着那堵坍塌的夯土墙,晨风吹散了废墟上最后几缕烟尘。



    他说:“这东西能炸塌三尺厚的夯土,也能炸死三丈内的士兵。它能炸开六国的城门,也能炸死很多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它被用在战场上,会有多少尸骨和惨剧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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