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髮丝像是偷来的一刻(1/2)

    楼下的酒气还未散尽,街上的夜风已经扑了满脸。

    华桑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云戈就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内---那个距离是他算过无数次的,刚好能挡住任何从背后来的冷箭。她的脚步不快,踩在姬国王城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而稳的响声,像一把尺在丈量这座城的长度。

    方才在酒馆里,那个穿藕色长裙的女人---她姓虞,喝到最后时甩下了一句话,像一根鱼钩似地挂在华桑耳边,“我去找姐姐了,她在南坊的茶楼等我。”

    说这话时,那女人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潮,眼神迷离,显然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正经茶楼。华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出了味。

    “那个女人---她说『我姐说』,代表她姐姐若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军中。能接触到神殿线人的,至少是个能进出王宫的女官。”

    云戈在她身后低声开口:“南坊只有三家茶楼。一家卖的是真茶,两家卖的是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专做女客特殊生意。”

    华桑脚步未停,只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姿势云戈太熟悉了---那表示她在听,在算,在把每一条线索编进脑中那张看不见的网裏。

    “走吧,我们去换身衣服。”她说。

    云戈快步上前,自然地走到她右前方半个身位。

    这个位置能让他用身体挡住街边暗巷可能射出的任何东西,也能让华桑看清他手指在袖底打的每一个暗号。

    两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街尾处有一栋两层黄泥木骨土墙,窗户竹帘半掩,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前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女人,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那女人见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华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云戈身上,嘴边浮出一个了然的笑。她吐掉瓜子壳,慢悠悠地开口,“这位贵人是外地来的?我们这儿不招待男客,除非---”

    “他是我的侍从。”华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金锭,在指间掂了掂,随手丢进那女人手里,准头恰到好处,女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听一个虞大人说,你们这的小男儿特别貌美,能玩,我是经商的,路过贵地,想见识见识。”

    女人接住金锭,低头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可是真金!

    又看了站在华桑后方那个「侍从」一眼---容貌清丽俊美,却明显有些年岁的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贵人里边请。”女人侧身让开门,声音热络了许多,“我们这儿的男儿确实年轻漂亮。您是想先在一楼听个曲,还是---”

    “我不喜欢给人看,二楼给我开间最大厢房。”

    华桑目光随意扫了过去,大堂裏只有两个女官模样的人靠在软榻上喝酒,看她们衣襟大敞的模样,显然不是来喝茶的。瞥一眼她们腰间的铜牌,花纹繁复,看起来是姬国内廷的人。

    女人面露难色,“贵人,现在二楼最大厢房已经有人,我给您第二大间的可否?”

    “行!带几个漂亮的来。”

    女人会意地“欸”--笑了一声,招来一个女侍领他们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纱帘,空气裏混着酒香和某种甜腻的熏香。

    华桑垂着眼,跟着女侍笑着介绍上了楼梯。

    二楼只有四个包厢,其中有两间帘子拢着,最裏头那间透出摇曳的烛光和压抑的喘息。

    “贵人,这间是我们第二大的厢房了,您觉得如何?”

    女侍领他们进入的房不算大,一张床榻,一张琴案,木地板上铺着磨得发亮的草席,中间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酒壸和几碟果脯。

    但能听到隔壁正在热闹。

    在酒馆的那女人---笑声变成某种更慢、更黏、带着掌控感的调笑。夹着男人低抑的喘息,还有绳索拉扯时特有的轻轻嘎吱声。

    华桑和云戈对视一眼。

    “可,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云戈关上门。门闩转动的声音淹没在隔壁传来的笑声裏。飘过来,“姐姐,这小子硬成这样了还不求饶,嘴真硬---”

    她快速把外袍脱掉,只留一件轻薄的月白中衣,走到墙角,从花瓶裏抽出一根茶花枝,在案边坐下。

    隔壁又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混着酒气与甜腻熏香,隔着薄薄一堵夯土墙,听得格外暧昧。

    华桑像是全然没听见,只抬手将原本束着长髮的髮带扯开。

    乌黑柔亮长髮骤然散落。

    从肩头一路垂到腰后,几缕髮丝被方才夜风吹得微乱,贴在她颈侧。月白中衣的领口被她刻意往下拉了一些,露出的颈项与锁骨在烛光裏泛着柔润的白。

    她将手中的茶花枝递向身后。

    “云戈。”

    云戈正在检查窗缝的手顿了一下。“嗯?”

    “来帮我梳髮。”华桑侧过脸,语气自然得像在王宫裏吩咐他替自己递一卷军报,“绾成姬国女人常见的慵懒髻。别太整齐,像刚被人弄散过的。”

    云戈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短得华桑甚至没有察觉。

    可那一瞬裏,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梳髮。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甚至算不得什么亲暱的要求。

    他替她挡过箭,替她布过暗桩,替她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拔掉过不知道多少双伸向王座的手。他曾与她同榻,也曾在夜深时将她抱在怀中,听她呼吸渐渐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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