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旧岁新痕(2/2)
赵媚一袭海棠红裙,妆容精致,正扶着婢女的手,含笑立于暮色之中。
她慢慢抚过鬓边发丝。
不过短短数月,他竟已经带了另一个女人回来。日日探望,嘘寒问暖。珠宝绫罗流水般送进东院。甚至还打算堂堂正正迎她进门,立作正妻。
藏了三个多月,也够了。再藏下去,等那个女人真的坐上城主夫人的位置,一切便都晚了。
那个女人有什么?不过一张漂亮的脸,几分新鲜的垂怜而已。而她腹中有的,却是温氏真正的血脉。
是时候了,是时候让老爷知道了。说不定,这城主夫人之位,究竟该落到谁手里,还未必呢。
而真正的她,却只能顶着另一个人的容貌,以一个无父无母、遭山匪掳掠后侥幸逃生的孤女身份,重新活在这个世上。
新的身体,新的名字,新的身世,甚至是——一个新的未来。
那件裙子裁得极为贴身,勾勒出纤细腰身的同时,也将小腹那一抹已经无法忽视的弧度——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身世,还有……
她曾以为,那一夜之后,自己已经彻底被他舍弃。可她没有想到,三个月后,温韬竟又找到了她。甚至不惜与那等妖物交易,将一个早已走到生死尽头的人,硬生生重新留在了世上。
“这个名字如何?”
赵媚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却没有发作,反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想到这里,她眼底最后一点惊惶终于散去。
她重金买通大夫,严令左右近侍。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盼能拖一日,是一日。她本打算再等等,等胎像稳固,等腹中骨肉再大一些,等她想好万全之策…… 再寻时机,徐徐图之。
如今的她,不再是曾经的温玉瑶。甚至连这副身体,还能不能算真正的“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至少——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温韬注视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她轻声道,“爹爹喜欢便好。”
温玉瑶骤然站起来。
可如今……
那件裙子最是贴身,以赵姨娘如今的身形……
温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她窥见了那样惊天骇浪的秘密,还怀上了本不该存在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一旦温韬知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屋内鸦雀无声。
她款款走进屋内,朝温韬和温玉瑶福了一礼。
赵媚再次低头,手掌缓缓抚过自己的小腹。
“既然府里都在传,老爷要迎新夫人了。那我这个旧人,总该亲自过去拜见拜见。”
赵媚缓缓抬眸。
“再过些时日,待外面的风声传得差不多了,我便正式向外宣布婚事。到那时,你便不必再躲,不必再藏,”
“就是那件,再替我——。”
最终,唇角终于轻轻弯了起来。
一张陌生的脸。
赵媚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笑意反倒愈发温柔。
温韬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老爷现在何处?”
……
“去,把我那件海棠红的衣裳取来。”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目光重新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婢女迟疑了一瞬,小声答道:
那便极有可能,是温氏未来的继承人,也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赵媚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补了一句:
女子抬起眼,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眉眼间却在一瞬间流露出一种温韬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东院,果然又是那个女人。
于是她死死隐瞒。
温韬膝下无子。
赵媚忽然轻轻笑了。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望着纸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温韬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温玉瑶也随之转过头。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
她本以为,温韬与温玉瑶之间情深似海。谁知,那女人才“飞升”不过三个多月,他至少也该消沉上一年半载。可谁曾想——
温玉瑶垂下眼,温韬看着她,眼底也渐渐浮起柔色。
东院,暮色渐沉,屋内已经掌起了灯。
赵媚透过铜镜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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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大夫已经诊过了,说媚儿……有喜了”
赵媚眼底蓦地掠过一丝亮光。
“好,听你的,阿韬。”
温韬眸光微微一颤。
温玉瑶静静望着他,看了很久。
温玉瑶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她刚要开口,便猛地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
温韬瞳孔骤然一缩,温玉瑶也愣在当场,两人的视线牢牢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好好梳妆。”
赵媚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婢女低声应是。
“老爷。”
衣裙宽松,遮掩之下,丝毫看不出已有三月身孕。她抬手,轻轻覆在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条小小的生命。这是温韬唯一的骨血。
前脚还为“爱女”塑像题诗,后脚便要迎新人入府。说到底——温玉瑶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既然一个死人都能被取代……那眼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又凭什么不能?更何况——
“若是不喜欢,我们便再换一个。”
“巧了。”她抬起手,轻轻覆住小腹,笑盈盈地看着他。
“都好。”
她顿了顿。
想到这里,赵媚心中那股压了她三个多月的恐惧,竟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庆幸。
“媚儿听闻府中将有喜事,特来向老爷道贺。”
温韬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温韬脸色已经变了。
“媚儿这里,也有一桩喜事,正想告诉老爷。”
门外。
婢女一怔。
从重新踏入月湖城的那一刻起,世间便再没有“温玉瑶”这个人了。世人眼中的温玉瑶,如今正立在落月湖畔。白衣踏波,受万民香火,享百姓祭拜。
他在醉意最深、情难自禁之时,在她耳畔,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话,如同一根根冰冷的毒刺,扎进她心底,日夜不安。
原来如此。什么情深似海,什么念念不忘,人都已经不在了。再深的情,又能撑多久?
“回姨娘……城主方才去了东院。”
“叫我的名字吧。”
“算起来,已经快四个月了。”
府中这些年来,也从未有哪个女人怀上过他的孩子。如今她腹中这个,便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若恰好还是个男孩……
“也不必……再离开我。”
所以这一次,她愿意再信他一次。
“玉瑶。”
说到这里,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眸中的缱绻几乎毫无遮掩。
“往后……别再叫我爹爹了。”
赵媚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一点一点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