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1)
宽大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里子带着一点点余温,爸爸的气味将我全身包裹。
我尚且惊魂未定,身子抖如筛糠,喉腔疼得厉害,每咽下一口唾沫都让我感觉刺刺的痛。
项青翼狼狈地从水池中爬起,他额角大概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中,一道鲜红血迹从他眉尾蜿蜒而下。
堂哥上岸时走路还打着摆子,眼神三分恍惚,在看见爸爸的刹那,瞬间清醒。
许是动静闹得有点大,二伯母从屋里匆匆跑来。
爸爸身后跟这几个力壮的保镖,架势不小,二伯母一声惊呼,看见了项青翼流血的脑袋。
“怎么了这是……”
她看看我,又看看堂哥,很快明了。
女人赶忙去拽他的胳膊:“青翼,怎么回事……哎,说话啊!”
项青翼动了动嘴唇,他眉尾的鲜血流进眼睛,他眨了眨,那颗眼球很快洇染成了鲜红血色。
堂哥盯着爸爸,睫毛颤抖着,大概是有些怕,连同声线都在轻颤:“三、三叔,我和、和堂妹闹着玩……”
话没说完,却见项青翼猛地被爸爸踹进了池里。
“啊——青翼!!”
二伯母大叫一声,赶忙去捞泳池中的堂哥。
来了两个人把二伯母拉到一边,又有两个人下水抓住项青翼扑腾的四肢,让他在水下无法动弹。
爸爸踱步来到岸边,堂哥半张脸浮在水面上,水流时不时呛进他的鼻里、嘴里。他疯狂摇头,试图摆脱他们的钳固。
爸爸半蹲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他将袖子卷起半截,冰冷的腕表折射出锋利的光芒。爸爸单手摘掉,递给一旁的佣人。
很带有侵略色彩的动作,堂哥的双眼陡然睁大,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我离得有点距离,听不清楚,但我猜是在求饶。
因为我看见爸爸压着他的头,狠狠地往水里摁去。
“啊!!不要!!庭誉我求你放过他吧,青翼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二伯母大哭起来,大概是了解爸爸的雷霆手段,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脚趾蜷缩着,因为发抖,我的一只脚压在另一只脚背上。
可能只是稍微惩戒一下吧?我大气不敢喘,看着堂哥在水里挣扎、抽搐。
他额头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一小片池子,站在岸边,我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皱着眉,又开始想,这个惩罚……是不是太久了点?
久到二伯母的嗓子都哭哑了,久到我发现他在水中逐渐不再反抗,也不再动弹。
爸爸起身,将湿了半截的手轻轻甩了甩。
又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细细擦拭。一气呵成,动作堪称优雅。
优雅到——完全不像,刚刚杀过人。
我简直瞳孔地震,因为我看见水里的两个人把堂哥拎起来,而项青翼全程垂着头,是被他们拖着上岸的。
他们把他仰面丢在岸边,二伯母挣脱束缚,整个人扑在了她儿子身上。
我听见她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哀嚎,她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堂哥惨白的脸,又不可置信地去探他的鼻息。
“啊!!!青翼!!青翼你醒醒!!你不要吓妈妈啊!!”
我看见项青翼的胸膛不再起伏了。
他死了。
我身子一软就要瘫倒,爸爸伸手扶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在我的肩头,将宽大的西服往上提了提。
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冷,冷得毫无人性,冷得无动于衷。
我承认我讨厌项青翼,但并不代表,他该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
我还是怕,我不禁往后退半步,爸爸扣在我肩头的大掌却紧了紧,叫我没法后退。
他垂眸与我对视,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捕捉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咬牙,莫名打了个寒颤。我又想起他那一次问我。
他说,你怕我。
是的,我怕他。
以前是,现在也是。
“啊——!!项庭誉,你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青翼他可是你的亲侄子啊!!你们项家唯一的男丁!!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二伯母疯了一样飞扑过来,两个保镖眼疾手快地拦住,将其桎梏。
爸爸头也不回,他抬指抹去我的眼泪,晶莹泪珠缀在他的指腹,又被他漫不经心地捻开。
我完全是被吓哭的——人就这么死了,爸爸还能这样,云淡风轻。
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粗糙,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僵硬地往一边侧,躲开了他的触碰。
我看见爸爸的动作一顿,而后捏住我的下巴又强硬地将我的脸掰回来。
他漆黑的瞳仁倒映我惊恐的表情,我看见他笑了笑,眼底糅杂残忍的恣睢。
“要知道,‘善良’不总是一件好事。”
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句话,然后稍些偏额,看了身后的保镖一眼。
后者会意,立马跪在了无生机的项青翼身侧,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我和二伯母同时怔住,不约而同地去看躺在地上的男人。
保镖的动作很标准——很难不怀疑受过专业训练。但因为动作标准,且频率过快,力道又很大,我听见堂哥胸膛传来“咔擦”一声,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我猜他的肋骨可能被压断了,但比起抢救,这根本不算什么。
黄金四分钟的关键时刻,终于,我看见项青翼骤然吐出一口水来,伴随着保镖的持续按压,他吐出的水越来越多。
人恢复了意志,堂哥嘴里发出抑制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二伯母又哀哀戚戚地哭起来,这回没有刚才那样愤怒、那样崩溃。
抓着她的人松开了她的胳膊,二伯母跪倒在项青翼身侧,眼含热泪地端详她儿子的起死回生。
爸爸带着我往回走,可我腿软了,加之刚才在水下剧烈挣扎的时候有些抽筋,我发出“嘶”一声。
他停住脚步,沉着眼看我。下一秒,竟将我打横抱起。
“唔——!”
我惊呼,双手紧张地攀在爸爸的肩头,整个人身体都绷直了。
我的视线落在他耳后的位置,我有些害羞,不敢与爸爸对视。
原本的害怕又被此刻的羞赧所取代。我不清楚自己的心理活动到底是怎样转换的,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脏正突突直跳,有点像小鹿乱撞。
爸爸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又顿住,身子侧了侧,余光涵盖了身后的那对母子。
他的声音很冷,嗓音低沉。
语气带着三分讥讽,他说:“代我向宋老太问好。”
话音刚落,我看见二伯母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度,刚清醒的项青翼的表情自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爸爸将视线收回,又落在了我身上。
他轻嗤一声,眼底森森寒意:“但愿她能挺过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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