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皇后(1/2)

    议事厅两侧层迭的座椅上坐满了人,亨利率领的王室护卫守在门边,长戟交叉,几十位贵族分坐几排,争吵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案,有人挥着卷宗,有人干脆站起来指着对面那排人的鼻子,桌尾的文书官们笔尖悬在羊皮纸上,不敢轻易落字,唯恐记错了哪个派系的措辞。

    “亨利大人已经拿到了口供,三名刺客供认柯林殿下于宴会当夜安排了第二批人手,意图趁乱刺杀陛下——”

    “口供?”另一个声音立刻顶了回去,“刺客的供词可以经严刑逼供得到,亨利大人用的是哪一套审讯手段,诸位心里都清楚,这种证据也配拿到议事厅上?”

    “你是在质疑亨利的调查?”

    “我是在质疑调查的可信度。”

    凯瑟琳坐在主位偏侧的位置,由埃德蒙授意的那一派系抓着几份口供咬死不放,将亨利带来的证词呈上三次,只是每一次都被她的人挡回去,两个派系争得面红耳赤,再看维克多那派,一直端坐不动,不发一言,只为保持所谓的“中立”。

    凯瑟琳眼底轻蔑,这些内廷的人以维克多为首,平日里对她恭敬谄媚,可一旦涉及皇太子之争,从来不会替除了莱利安以外的其他王子说话。

    伊文坐在王子席位,昨夜几乎没合过眼,或者说,他这些天就没有哪一夜真正睡着过,眼下那片乌青格外明显。

    耳边是嗡嗡的争吵声,伊文看着他那位哥哥只觉得陌生,作为当事人,尤其是一个很可能在今日被判处死刑的人,柯林坐在被审判的位子上,表现得却异常淡定。

    不过比起亲生哥哥的安危,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晚母亲又经历了什么他无法知晓的羞辱。

    伊文走神时,审判也僵持了,泰伯公爵站了起来,“口供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赫伦法典写得清清楚楚。”

    凯瑟琳动用了泰伯伯爵,那位从没有在议事厅公开站过队的公爵,此刻正站在她那一侧,反驳着针对柯林的定罪话术。

    伊文无声攥紧了拳,为了柯林,母亲动用了底牌。

    “说到底,柯林殿下自幼由王后殿下教养,他今日所为,王后殿下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凯瑟琳偏过头,看着那个一向喜欢针对她的老伯爵,忽然勾唇笑起,她早就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忌惮罗德叔叔在北疆的军队,又看不起她张扬的作风,尤其是相比温顺亲和的艾莉,她这曾经和埃德蒙陷入情妇绯闻的女人,属实不配成为赫伦帝国的皇后。

    “查尔斯伯爵说得对,柯林是我的孩子,他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我难辞其咎。”

    伊文心口一沉,她竟然主动揽罪,她明知道这些人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那些原本还在纠结口供真伪的贵族们像是闻到了血的苍蝇,纷纷凑上来,措辞从试探变成质问,从质问变成围剿。

    柯林再无刚才的从容,视线掠过几个较为偏僻的座位上,那里坐着两三个爵位不高,从方才起就没有开过口的贵族。

    “臣以为,此时将王后殿下与柯林殿下混为一谈,有失公允。”

    “臣附议,若真要论失职,那议事厅里半数以上的大人家中子弟都该上被告席了。”

    伊文并没有错过柯林的视线,一瞬间他脊背发凉。

    那些一直在议事厅从头到尾没发过言的贵族们接连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他们从不同位置起身,试图堵住那些围攻凯瑟琳的贵族,有的说证词来源不合法,有的甚至直接质疑亨利调查的中立性,说有人在借审案之机清洗王后的政治势力,场面骤然混乱起来。

    直至这聒噪的争吵愈演愈烈,伊文甚至听到了对母亲红发的逾矩评判。

    “够了!”

    伊文拍桌站起来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争吵声稍有停歇,可他没有错过这些人对自己的蔑视眼神。

    “伊文殿下有何高见?”

    伊文盯着这假笑的男爵,他本来想好好说话,他真的想。

    “殿下年纪尚轻,恐怕不懂议事厅的规矩,王后殿下既然承认了教子不严——”

    “你再说一遍。”

    伊文的身体微微前倾,额角的青筋跳着,眉间的伤口还没好,皱起来时那道红痕像一道裂口。

    “你再说一遍我母亲什么。”

    那个男爵的笑容僵住了,伊文的绿瞳锁在他脸上,又往前倾了一寸,声音阴沉。

    “赫伦王室从没有哪位皇后在议事厅上被一个男爵指着鼻子教训,你是不是坐错了位置?”

    议事厅顿时安静下来,男爵瑟缩着后退,椅子腿刮过石板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有几个贵族们面面相觑。

    这位备受皇后疼爱的小殿下从未在议事厅里这样说过话,尽管他高傲傲慢,却一向争辩得克制规矩,现如今他站在那里,俯视着他们,身上有了攻击性。

    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就连埃德蒙也微微挑眉,看着自己这最小的儿子。

    “伊文殿下说得对。”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是林登伯爵,“但有个问题需要调查清楚,若柯林殿下与此次刺杀无关,那刺客是如何混入宴会?议事厅的贵族随从通道,是谁给了他们便利?”

    这一问,比方才那些声嘶力竭的攻讦更有力,伊文怒目而视,可林登伯爵没有被他的眼神吓退,这个人不会像那些小贵族一样被轻易吓住。

    “王后殿下,”林登伯爵转向凯瑟琳,“臣无意冒犯,但关于此事,王后殿下确实有责任说明。”

    贵族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看局势就要再次失控,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门扇撞上墙壁,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莱利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身上的外袍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他走进议事厅,路过林登伯爵身边时斜目看了他一眼,林登伯爵垂眸,没有接他的视线。

    “我来晚了,”莱利安将手里那卷羊皮纸展开,“关于那批刺客,我这里有新的调查结果,我调查到那些刺客进宴会走的是贵族随从通道,也就是说,议事厅里有人给了他们伪装的便利。”

    莱利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原本慷慨激昂的贵族们低头交换眼神,忽然谨慎了起来。

    “更关键的是,祖玛国王的意图是什么,是要刺杀陛下,还是要挑拨王室内廷与北疆的关系?祖玛国王完全有可能是故意派人来送死,栽赃赫伦帝国唯一的皇后,借此挑拨北疆罗德将军和王室的关系,如若真是这样,那么这份证词就不只是不足为凭,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最后,我要提醒各位。”莱利安继续说,“那些刺客混进来,说明议事厅里有内鬼,有确凿证据表明是南方的某个家族,比起追究一个可能被冤枉的王子,还有无辜的王后殿下,诸位更应该想想,那个给刺客开门的贵族,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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