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1)
文既白离开北城那天, 机场外下了雨。
安宁推着两个行李箱,李清拿着登机牌走在前面。文既白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手里抱着一本打发时间的推理小说。她走得很快, 肩背挺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蓝教授嘱咐她进组好好吃饭的消息。
不是言聿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把手机锁上, 重新放回口袋。
安宁在旁边小声说:“姐, 登机口在前面。”
文既白点头:“走吧。”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 飞机在雨里停着, 机身泛着冷白的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翻开剧本。纸页上全是她写下的笔记,伊杨的每一次沉默, 每一次回到马场后的停顿, 都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心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憋闷沉重,透不过气。
言聿站在客厅好像被人欺负的无助模样历历在目。
脸色苍白, 手杖陷在地毯里。他垂眸陈述着桩桩件件与他有关的事情。
把一切说得理所当然。
似乎不打算再做任何掩饰。连同他步步为营算计来的爱情。
像冰箱里的大象, 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盒子里的猫。
以至于这么些时日, 文既白几乎不敢细细回想她这份愚蠢的爱情有多少算计。
当时站在他面前,甚至分辨得出他每一句话用了多少力气。
或许没有偶遇徐其言的话,他也根本不打算坦白。
这份坦白太迟。
迟到所有被他精心安排过的路,都已经让她顺顺利利地走完。她已经在那路上心疼拥抱,接吻□□,该做的都做了。
飞机起飞, 文既白闭上眼。
雨水顺着舷窗往后滑。
西北的风辽阔。
宛如一只粗糙的手,从旷野尽头一把推过,卷着砂砾、带起草屑和干硬的尘土,扑到人的脸上,钻进发缝里,再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面灌。
戈壁滩的取景是文既白刚到剧组的第三天。她不得不学会了抿着嘴巴说话,还被笑话像是没了牙齿的老人。
一张嘴就会吃进一口沙。
老人就老人,她可不想吃沙闹肚子。
贺成安老神在在:“我奶奶说话就你这模样。”
文既白裹着冲锋衣,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的木桩上,整个人被风吹得像一根即将被风从沙壁拔出来的蔫瘪小草。
听到导演这句话,她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调监视器的贺成安。
“导演,我们聊聊天呗。”她认真地说。
贺成安乜她一眼:“哼。”
文既白不甘:“聊五毛钱的呗。”
贺成安把脖子上的风巾拉到眼下:“想聊什么?”
文既白无法选中,悻悻摆手:“我不打扰您工作,背台词去了。”
旁边的场务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成安也乐,笑完又立刻板起脸:“嘴贫。等会儿那场戏你自己走一遍,别急着哭。等会不能一上来就崩,要被周围的风景一点一点感动。”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把保温杯放到安宁手里,低头下意识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又被安宁强行拉下来。
“姐,别卷了。”安宁愁得眉毛都快并在一起,“你手腕昨天就冻红了。”
文既白乖乖把袖子放回去,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风景。
西北的天高云也高,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沙脊像被风削过,线条锋利而荒凉。
剧组搭出来的旧马场就在这片戈壁,木栏被做旧,马厩的门半开,黑马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白天晒,夜里寒,风从早吹到晚。
刚开始文既白还会在收工后给自己拍照,打算记录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实景拍摄。后来就逐渐失去这种兴致,每天灰头土脸回到酒店,洗头发能洗出半斤沙。
安宁第一次看见她洗完澡后浴室地漏旁那一圈土色沉积物,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化妆、换衣服去现场。早晨的光线短暂而珍贵,贺成安拍戏宛如葛朗台,恨不得把每一寸日光都榨干。
文既白也被迫日常还没完全醒,就被晨风吹得头疼。
骑马的戏从慢步开始,一点点往快步过渡。
不知道怎的,老姜居然是她这部戏的马术指导。文既白一开始还有点无措,后来也无所谓了。
总归言聿本人不要在她面前晃荡就行。
老姜前期跟组一个月,后来剧组自己的动作指导接上训练。文既白第一次在镜头前独立控马走完一段长镜头,整个剧组都放下心。贺成安满意于文既白的临时抱佛脚效果很好,工作人员放心于以后的骑马戏大概不会太困难,能按时下班。
伊杨穿着旧夹克,碎发被风吹乱,站在围栏边看着黑马。
父亲去世后马场里的工人走了一半,伊杨靠近它,被黑马喷了满手鼻息。
文既白站在黑马旁边,手心慢慢贴上马颈。马背的热从掌心一点点传过来。
风从身后吹过,仿佛是天哭嚎。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压抑的无措悲伤。
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回了胸腔里,喉咙轻动,最后只是闷闷地把额头抵在马的脖颈旁边。
黑马动了动耳朵,竟然没有躲。
摄像机缓慢推近。
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
贺成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场记小声提醒,他才喊了停。
“过。”
文既白松开马,第一反应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生怕黑马下一秒突然开始讨厌人类。
有胆量,但不多。
黑马低头继续吃草。
文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安宁拿着外套冲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上:“姐,冷不冷。”
文既白被外套包住,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
她转头看向贺成安。
贺成安依然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抬起手,隔着人群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继续。
文既白便笑了,像寒风里一簇火光。
看样子她演的很合导演心意。
剧组里不少工作人员在那天以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和秦朗的戏还未上映,她的名气并不算响亮。拿下的影后的片子有位老戏骨和她打擂,并不算众望所归,其实不太服众。
之前大家都知道她是年轻影后,漂亮有灵气,拍文戏厉害,她的资源多半归功于在组班子时厮杀的经纪人李清。
戈壁滩上光鲜没什么用。
监视器只需要知道演员是否能诠释故事,工作人员只需要知道能不能按时下班。
文既白都可以。
一场戏拍到凌晨两点,伊杨在父亲留下的旧房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
那件衣服太旧了,袖口磨得发亮,里面还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病历单。
没有台词。
文既白坐在土炕边,手指一点点摸过羊皮袄的领口。
灯是煤油灯,光晃着。她垂着眼,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忽然砸到衣服上。
只有一滴。
泪落下来的时间位置都极其精准,正好晕开伊杨父亲的名字。
掌镜的摄影师都屏住了呼吸。
贺成安选择等她演完。
文既白坐在那里,像被那个时代和那片土地困住了。她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似乎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气终于在此刻被风吹散。
拍完之后,现场没有人说话。
贺成安坐在监视器后面,抹了把脸:“收工。”
文既白从炕边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她朝工作人员一一道谢,又向饰演父亲的老演员鞠了个躬。
老演员拍了拍她的肩:“不错。”
文既白笑着说:“谢谢老师。”
她笑得甜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剧组里工作人员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喜欢她。
有工作人员发布的路透动态帖子评价文既白“至纯至善”。与文既白接触过的人无一例外地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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