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1)

    周康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引路,马车缓缓启动,朝城门驶去。

    周康跟在马车旁边,弓着腰,一边走一边继续解释:

    “陛下,刚才那些刁民,您别往心里去。”

    “他们就是饿急了,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臣一定会严加惩处,把那些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好好教训教训。”

    :明哲保身?保的是什么身?

    马车里,没人接话。

    周康跟在马车旁,小心肝一颤一颤的,以为陛下还在为自己刚刚驱赶百姓而生气,连忙开始解释。

    “陛下,刚刚在城外,臣并非有意暴力驱赶百姓的,您刚刚也看到了,不是臣要这样对百姓,实在是”

    “实在是那些灾民,太贪得无厌了啊。”

    马车里,玄影眉头紧皱。

    福公公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周康见马车里始终没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继续道。

    “陛下有所不知,自打水患以来,臣日日忧心,夜不能寐。”

    “府衙每日都设粥棚施粥,城内也腾出了几处空房安置老弱病残,臣能做的,都做了啊。”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可那些人呢?他们非要挤在城外,非要官府立刻给他们重建家园,非要分发银两”

    “陛下,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就那么多,要修缮水利,要加固堤坝,处处都要用钱,臣、臣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越说越顺,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臣知道,让他们挤在城外受苦,是臣无能,可臣实在是”

    “实在是没有办法啊,灾民越来越多,银子越来越少,臣臣”

    他边走边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哽咽了一般。

    马车里,福公公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伺候陛下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听得出这周康是在演戏。

    什么有心无力?

    什么银子不够?

    纯属放屁!

    他冷笑一声,看向玄影。

    玄影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已然暴露了他的情绪。

    墨刃坐在旁边,面无表情,但手指已然悄悄攥紧。

    司尧公子说的一点没错,下面的这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

    ————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城内。

    众人耳边开始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卖声,玄影皱了皱眉,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城内,是与城外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

    商铺林立,行人比肩接踵,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街上的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容,悠闲地逛着、聊着。

    几个孩童追逐嬉戏,从马车旁跑过,笑声清脆。

    茶楼里传来丝竹之声,隐约有说书人的声音飘出来。

    有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在街上闲逛。

    有小媳妇小姑娘,结伴出入绸缎庄,手里提着新买的布料,说说笑笑。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玄影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了车帘。

    周康见玄影掀起了车帘,立刻又来劲了:“陛下您看,这云州城虽然遭了灾,但城内还是好的。”

    “臣把该做的都做了,百姓们都很满意”

    马车里,依旧没人说话。

    福公公、玄影、墨刃,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城外,饿殍遍野,尸横路边。

    城内,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兢兢业业?

    能做的都做了?

    他怎么敢说出这话的?

    后面那辆马车里,沈敬之几人挤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也变了。

    “这”李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敬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城外的人,快饿死了,城里的人,却还能买得起绸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银子呢?”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银子没到城外,没到灾民手里。

    银子,留在了城里,留在了那些衣冠楚楚的人身上,留在了那些商铺的柜台上,留在了那些酒楼茶馆的饭桌上。

    沈敬之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接下来是李蕴,周延,秦成均,周文远。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蔓延。

    沈敬之回想着自己这些年坐在吏部衙门里,看着下面呈上来的考核文书,大笔一挥,写上“合格”二字。

    那些地方官,那些被他评定为“合格”的人,有多少是周康这样的?

    他不知道。

    也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考核文书,都是按规矩来的。

    该走的流程走了,该盖的章盖了,该签的字签了。

    至于那些文字背后,藏着什么

    他没问过。

    也不需要问。

    因为问了,就是麻烦。

    明哲保身。

    这四个字,是他为官几十年的信条。

    可现在,看着城外那些灾民,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哲保身?

    保的是什么身?

    保的是坐在吏部衙门里,喝着上好的茶,看着无关痛痒的文书,然后在考核表上签下一个“合格”?

    保的是升官发财,儿孙满堂,老了还能写本回忆录,说自己为官清廉,问心无愧?

    可城外那些人呢?

    他们连口粥都喝不上。

    他们的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的尸体,就那样躺在城墙下,没人管。

    而这一切,就是因为那些被他评定为“合格”的人。

    沈敬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把他们几个带出来。

    为什么让他们坐骡车,穿草鞋,喝稀粥。

    为什么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一切,也

    终于明白了司尧的那句:这表面光鲜的月归朝,内里到底烂成了何种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坐在朝堂上,是真的永远看不见。

    甚至

    想都不敢想。

    周康还在外面絮叨,越说越顺,越说越得意,仿佛自己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然大祸临头。

    ————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知府府邸。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敞开,管家带着一众下人跪在门口迎接。

    马车驶入府中,在后院正堂前停下。

    周康亲自上前,掀开车帘,弯着腰道:“陛下,到了。”

    玄影起身,走出马车。

    一身玄色衣袍,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周康弓着腰,偷偷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是暴君,看着就让人害怕。

    福公公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

    墨刃也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人浑身不太舒服。

    周康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只一眼,便感觉心里有些发毛。

    这位就是传闻中陛下宠幸的那位?

    看着笑眯眯的,怎么让人心里直打鼓呢?

    后面那辆马车里,沈敬之几人也下来了。

    五个人站在一旁,穿着普通,但那股子官场老油条的气质,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周康眼尖,一眼就看出这几人身份不凡,但不敢多问,只当是随行官员。

    “陛下,请。”他侧身引路,“臣已备好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玄影没说话,抬脚朝正堂走去。

    周康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絮叨:“陛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臣备了些薄酒小菜,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进了正堂,宴席已经摆好。

    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当当。

    玄影在主位坐下,福公公站在他身后。

    墨刃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顿了一瞬,不太自然的翘起了二郎腿。

    周康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等着皇帝开口。

    玄影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菜,沉默了片刻。

    须臾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城外饿殍遍野,知府大人这里,倒是丰盛。”

    周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陛下说笑了,臣、臣这也是为了招待陛下。”

    “平日里臣吃的也很简单的”

    “是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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