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1)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狠绝与癫狂,已昭然若揭。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命,但他绝不允许,那些处心积虑想他死的人,活得比他更久、更滋润。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也是支撑着他从冷宫爬出来、血洗出一条帝路、并在这孤绝高位上坚持至今的,扭曲而强大的动力。

    司尧愕然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涩,还有些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既然你都知道,知道他们在做局,知道他们想借刀杀人,那你为何非要往他们的套里钻呢?”

    他想起自己曾对祁修衍说过的话,那本是用来怼那些老顽固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该比谁都明白。”

    “若一步踏错,便将是万劫不复。”

    他不否认祁修衍或许有那个实力,至少,够狠也够不要命。

    俗话说,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可,与世为敌啊,纵使你再聪明,再厉害,只要有一次失足,便是输。

    “是,朕明白。”祁修衍点头,没有否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向背,决定着江山的稳固。”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江南水患后狼藉的土地,看到了流民麻木绝望的脸。

    “可司尧,你看不见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嘲弄。

    “朕就算明白,又能如何?”

    “朕无法将国库的银子,亲自一锭一锭送到每个灾民手里。”

    “朕无法盯着每一袋赈灾粮,确保它不被掺入沙土。”

    “朕更无法化身千万,去监督每一处河堤的修筑,每一文钱的花销。”

    “白花花的银子,出了库,就像泼进沙漠的水。”

    “看着不少,可经过一层层‘过手’,一层层‘漂没’”

    “等真正落到灾民碗里,可能就只剩几粒能照见人影的米,和沉在碗底的沙。”

    “那些人,朕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

    “杀不尽,斩不绝。”

    “因为根子不在他们身上,或者说,不止在他们身上。”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就是要逼,逼得地方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陷害。”

    “逼得赈灾款项永远无法到位,逼得工程永远偷工减料,逼得灾民永远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

    “然后,民怨沸腾,流民四起。”

    “他们再适时地散播消息,将一切归咎于‘暴君无道,朝廷腐败’。”

    “灾民们知道真相吗?”

    他冷冷的嗤笑着:“他们不知道。”

    祁修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只知道,天灾来了,家没了。”

    “朝廷发的粮食不够吃,还要被胥吏克扣打骂。”

    “他们只知道,皇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不管百姓死活。”

    “他们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之间的肮脏算计,不知道自己的苦难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只会在绝望中挣扎,然后在某个时刻”

    “被有心人点燃怒火,成为一把刺向朕,刺向这个他们所能触及的、最大的‘罪魁祸首’的利刃。”

    他说完了。

    殿内一片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可司尧却觉得周身发冷。

    祁修衍描绘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一个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系统性地腐烂,并且有人不断在伤口上撒盐、催脓的王朝顽疾。

    而坐在这个腐朽王朝顶端的祁修衍,看似手握生杀大权,实则被无数双手推着,走向那个名为“暴君亡国”的结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司尧也终于听明白了祁修衍的意思,他可以不去,也可以永远躲在这层层防卫的皇宫,可

    终有一日,会被逼到绝境的百姓推翻。

    他若不主动出击,那等着他的结局只有一个,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后还得被万世唾弃。

    若那人当真残暴不仁也就罢了,可现在司尧见到的暴君,似乎并不是那个世人口中的暴君。

    或许,他残暴是真,杀人如麻也是真,但司尧永远坚信一句话,种什么因,才会得什么果。

    良久,司尧才涩声开口:“那你、准备怎么做?”

    祁修衍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与刚才那番沉重剖析格格不入的茫然。

    “还没想好。”

    他坦诚得让司尧有些意外。

    “南下是真,引蛇出洞也是真。”祁修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但具体要如何,朕还真没想好。”

    “先把消息放出去,看看水底下,到底能冒出些什么东西。”

    “那个藏在最深处、或者说,那群藏在暗处的老鼠,或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露出马脚。”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期待。

    “朕很期待,期待亲自将他们,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一个揪出来的那一天。”

    司尧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着的、混合着毁灭与兴奋的火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偏偏,这个疯子的每一步,看似疯狂,背后似乎又有着他自己那套近乎自毁的逻辑。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出宫?南下?”司尧确认道。

    “嗯。”祁修衍点头,语气笃定,“但不是现在。”

    “让消息再飞一会儿,飞得越远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串联,去布置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天罗地网’。”

    他看向司尧,忽然问:“你会跟朕一起去吗?”

    司尧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我为什么要去?看你怎么把自己作死吗?”

    祁修衍也不强求,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正事似乎说完了。

    那股凝重的气氛慢慢消散,司尧觉得坐得浑身不自在,肋下的闷痛也提醒着他该活动活动。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又莫名压抑的地方。

    “去哪?”祁修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尧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拉屎,你要一起吗?”

    :这两者本就是矛盾的

    祁修衍脸上那点残余的深沉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片黑沉取代。

    他盯着司尧大步流星、毫无顾忌走向殿门的背影,薄唇紧抿,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粗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已走到门口的司尧耳中。

    司尧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反而扬起手,极其敷衍地朝后摆了摆,然后一把推开殿门,融入了殿外明亮的阳光里。

    门轴转动的微响散去后,殿中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单调声响,和祁修衍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

    他独自坐着,许久未动。

    须臾,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纹路清晰洁净,指节修长,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也是一双沾满看不见的血腥的手。

    翻覆之间,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方才与司尧说的那些,是他从未与人言及的、关于这个王朝最深沉的脓疮与暗算。

    明明那家伙来历成谜,行为乖张,言语粗鲁,一身反骨

    怎么看都不该是值得托付半分秘密的对象。

    可偏偏

    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不耐烦或是赤裸裸杀意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洞悉的锐光。

    那张总是吐出气人话语的嘴里,偶尔会蹦出直指核心、甚至让他都为之震动的言辞。

    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甚至可能割伤手的石头,硌得人生疼,却又奇异地

    让人觉得踏实。

    至少,那家伙的厌恶或认同,都是明晃晃的,不屑伪装,以至于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将这些不堪与肮脏,明晃晃的摊开在了那人面前。

    “呵”

    祁修衍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纷乱又陌生的思绪甩开。

    说了便说了,至少,此刻心头那种罕见的、近乎愉悦的松快感,做不得假。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桌案上。

    那只青玉茶杯,是司尧方才用过的。

    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极浅的水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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