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1)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江南堤坝,前年拨银八十万两重修,去年又拨五十万两加固,结果今年一场春雨,垮了三十里。”

    “八十万两雪花银,够多少户百姓吃多少年?”

    “你们知道这些银子,从户部出来,到真正变成堤坝上的石头,中间经过多少只手?”

    “每只手又留下了多少?”

    “你们不知道。”司尧自问自答,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因为你们的职责,就是批条子,拨银子,然后等着看完美的账本和歌功颂德的捷报。”

    “至于银子去哪儿了,堤坝为什么垮,灾民为什么反”

    “那不是你们的职责范围,那是地方官员处置不力,对吧?。”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涨红或铁青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哦,我忘了。”

    “或许有些大人是怕下去之后,看到的东西太多,回来之后”

    “就没办法再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批那些自己都不信的条子,说那些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了。”

    “毕竟,没见过血,没听过哭声,有些谎言,说起来才更理直气壮,对吧?”

    这话太过诛心。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脸色变幻,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怒不可遏却又无法反驳。

    “你你血口喷人!”

    终于有人颤抖着手指着司尧,却也只能重复苍白无力的指责。

    “是不是血口喷人,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司尧耸肩。

    “还是说,各位大人连下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敢在这里,用‘祖宗法度’、‘朝廷颜面’当盾牌,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官员,意有所指。

    司尧冷冷的勾起唇角,“你们,和你们手下那些处置不力、失察渎职的官员,就该亲自下去看看你们口中的‘职责范围’。”

    “去看看你们笔下轻飘飘的‘灾情’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看过之后还觉得‘辱没斯文’,‘践踏体统’”

    他再次顿住,视线扫过下方那一张又一张铁青的脸,一字一顿:“那你们,活该被千刀万剐。”

    “你”

    “这”

    眼看局面僵持,一直沉默的祁修衍,终于在此刻换了个姿势。

    一直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应对冲突的玄影和墨刃,心头同时一跳。

    而司尧,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祁修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抬手指了指高坐龙椅的某人。

    祁修衍挑眉,不解的望着他。

    司尧勾唇,声音清晰无比,回荡在寂静的金銮殿:“要我说,也别光是这些大人该下去看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就是祁修衍你自己,也该下去看看。”

    “看看你现在坐拥的、这表面光鲜的月归朝,内里到底烂成了什么逼样。”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金銮殿上。

    所有人都懵了,傻了,惊呆了。

    他不仅当众直呼陛下名讳,竟还敢用如此粗鄙不堪的语言指责江山?

    这

    这已经不是放肆,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大罪!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声讨。

    “放肆!”

    “狂徒!”

    “你怎敢?!”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陛下,此子当诛!”

    “拖出去,凌迟处死!”

    “陛下,此獠辱及君上,诽谤朝廷,罪不容诛啊!”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就连一些原本对南下之事持观望甚至隐隐赞同态度的官员,此刻也吓得脸色发白,觉得司尧简直是疯了,自己找死还要拖累别人。

    司尧却站在原地,对那些滔天的骂声充耳不闻,他很清楚,有人是真觉得自己过于放肆甚至是猖狂。

    但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借机发难,他们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大逆不道,他们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

    司尧不予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祁修衍。

    祁修衍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祁修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玄影墨刃还有一旁的福公公,三人的脑子在这一瞬间,似乎有点点死了。

    就在骂声最鼎沸、几乎有武将忍不住要冲上来动手时,祁修衍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向下压的动作。

    没有内力,没有声势。

    但奇异地,那沸腾的、充满杀意的声浪,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祁修衍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或期待他下令杀人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司尧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司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说的没错。”

    “什么?!”

    “陛下?!”

    “陛下三思啊!”

    惊呼声四起。

    祁修衍却像是没听见,继续道:“朕登基这些年,坐在这金銮殿上,听着你们的奏报,批着你们的折子,自以为江山在握,四海升平。”

    “可江南一场水患,堤坝垮了,流民数十万,贪墨案牵连甚广”

    “朕才发现,朕听到的,看到的,或许并非全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臣,那眼神锐利如刀,让许多人心虚地低下头。

    “朕这些年,的确不曾真正去看过,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到底过得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在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中,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

    “朕,也该去看看了。”

    !!!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

    陛下说什么?

    他、他也要去?

    御驾亲临灾区?

    这怎么可以?

    这绝对不行!

    天子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

    这比让官员南下还要荒唐。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去组织语言反对,祁修衍已经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南下官员名单,按原定计划执行,三日后启程,朕会另派钦差随行督查。”

    “至于朕”

    :嗯,都死绝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身旁同样有些发懵的司尧。

    “朕会另行安排。”

    “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拂袖,径直走向后殿。

    留下满殿呆若木鸡、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文武百官。

    司尧也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刚才就是话赶话,气头上口不择言,纯粹是为了怼那些老顽固,顺便给祁修衍添点堵。

    他怎么就

    真的接话了?

    【宿、宿主】系统的声音都在发飘,光球闪烁得极其不稳定。

    【暴、暴君他、他刚才说,他也要去?我、我没听错吧?】

    司尧咽了口唾沫,心里也是一片翻江倒海:【好像是这么说的。】

    【这、这对吗?】系统快哭了。

    【这剧本不对啊,这、这这这】

    【这还是暴君吗这?这、宿主,这暴君的人设是不是崩了?】

    【你在问我吗?】

    司尧看着祁修衍消失的殿门方向,眼神复杂。

    暴君的人设崩没崩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熬了。

    ————

    养心殿。

    福公公正为祁修衍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轻便的玄色常服。

    司尧跟在他身后进来,毫不客气地寻了张离软榻最近的椅子坐下,自顾自拎起桌上的青玉壶倒了杯水,仰头灌下。

    那副把养心殿当自家地盘的做派,看得福公公眼角直抽。

    祁修衍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目光落在司尧身上。

    福公公也退到了门口,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焦灼。

    玄影与墨刃一左一右立于殿中,虽是惯常的垂首侍立姿态。

    可那紧绷的肩线、微微攥紧的拳,都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司尧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喝水喝得急,有几滴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祁修衍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司尧,”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探究,“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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