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1/1)

    可当他见到辉哥的时候,所有思绪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梁戈甚至差点没认出来。才短短一段时间没见,辉哥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那种消瘦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反倒让人联想到停尸房里那些泡得发白的尸体。

    这绝不可能是挨打造成的结果。

    辉哥说话时不断压抑着咳嗽,右手本能地按着胃部,而左臂则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揉捏两下。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梁戈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灰斑鸠。

    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还是落到了辉哥身上。

    梁戈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辉哥骂道。

    “笑你快死了。”梁戈说。

    辉哥血都咳出来,干瘪瘪地说:“谁快死了!”

    真是快死了,骂人都有气无力。

    梁戈干脆把话挑明:“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关你屁事。”

    “凌晨三点左右醒,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左手开始发麻。胃里像烧着一样疼,连呼吸都困难。”

    随着一句句说出口,辉哥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梁戈眼神平静得让人发寒:“下次发作不会超过五天。”

    辉哥蔫了,知道瞒不住这个同样中毒的人。

    梁戈笑道:“怎么回事,大佬,你这是中了谁的计?”

    辉哥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病殃殃地不肯开口。

    梁戈慢悠悠地说:“阿媚被抓以后,警方拿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吧?所有线索往上查,最后总能绕回你这里。”

    辉哥还是不说话。

    “还有你的马仔,这段时间是不是被总部一个接一个调走了?你替腾龙卖命这么多年,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辉哥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他手里的码头,赌场和外围势力的确在不断被总部接管。而维克多从头到尾没有骂过他一句,还在不断安抚他,说风头过去以后会给他更大的权力。

    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在真正的大佬面前,他又能怎样?

    梁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真正准备重用你的人,会先砍掉你的手脚吗?会在警方和媒体全部盯着狮城的时候,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当靶子吗?所有能查到高层的证据最后都落到你头上,还给你下了毒……”

    病房窗外阳光明亮,辉哥后背却一阵阵发冷。他突然就麻木了,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梁戈是个聪明人,他果然猜到了,这毒就是维克多给他下的。

    准确来说,是“请”他吃下。美曰其名是测试药物,而他根本没有选择——就像过去那些年,他把药递给别人时一样。

    尽管大佬承诺,以后要给他升官发财。但辉哥不抱什么希望了,身体的迅速垮掉让他对一切都丧失了精气神。

    想到这里,辉哥猛地咳嗽起来,人都弯下去,指缝间隐隐见了血。

    梁戈看了看,突然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解药暂时还没拿到,但已经有方向。你不如和我合作。”

    辉哥抬起眼睛,多了一丝亮:“你能做出解药?”

    “是的,我可以。”

    随后,梁戈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旧堡和腾龙迟早会开战,到了那一天,辉哥无论站在哪边都不会安全;可如果他愿意提供维克多行踪以及内部决策的信息,未来旧堡真正要对付的人,就不会是他。

    “你知道小河恨你。”梁戈顿了顿,“但我有办法让他把枪口往上抬一点。”

    辉哥沉默。

    梁戈却已经知道结果了。

    “我给你点时间。”他微笑着说。

    他不认为辉哥已经是弃子。在旧堡的事情没解决之前,替死鬼是无价的。

    但他刚走出医院,门外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停在那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迎上前,微微弯腰替他拉开车门:“梁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梁戈这些天反复回想整件事时,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维克多实在太从容了,照理说,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暴怒,可他却始终没有亲自露面,甚至直到今天才主动约他见面。

    按理说,对方早该见他了。

    当梁戈终于被带进那间顶层会客室时,第一眼看见的甚至不是维克多本人,而是窗边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以及桌上翻开一半的财经杂志。

    不像反派见卧底,倒像某位成功企业家在等一个想要提拔的后辈。

    “我知道你。”维克多合上杂志,冲他笑了笑,“医药金融双背景,三十岁不到就进入行业核心层,很多公司都愿意高薪聘请你。如果没有后来这些事,你的人生本来应该完全不同。”

    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仿佛梁戈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什么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梁戈笑笑:“听起来,您好像比我自己还遗憾。”

    维克多眼神里居然真的有几分欣赏:“因为你确实值得更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腾龙的话。”梁戈讽刺地补充。

    维克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默认了这句话:“辉这件事处理得并不好。我已经批评过他很多次。冲动并且粗暴,总喜欢用最省事的方法解决问题。如果当时我知道你的重要性,我不会允许他给你下毒。”

    梁戈撑着额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种语气,好像毁掉别人半条命不过是一次工作失误。

    维克多却仿佛没看到那点讽刺,继续往下说:“当然,比起这个,我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嗯?”

    “据我所知,你这些年赚的钱不少。”维克多望着他,“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梁戈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那您应该去问辉。”

    维克多也笑了,缓缓摇头:“不,辉那个人我了解,他贪心归贪心,却没这种本事。一个人想把资产都吞掉并不难,难的是把所有痕迹抹平,让当事人以后回头再看,依然找不到真正的钱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终于在半空撞上。

    维克多在观察他。梁戈也在观察维克多。

    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后,梁戈忽然笑了:“您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维克多笑而不语,等着梁戈开口。

    梁戈便说:“那个同时骗了你,也骗了我的人。也是我们现在最想抓到的人。”

    维克多笑了很久,随后从桌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梁戈面前。

    纸张沿着光滑的桌面滑过,最终停在他手边。梁戈低头翻开,只看了几行,目光便骤然沉了下去。补偿金额被压到等同于羞辱,原本的安置方案被整页删除,强拆时间提前,还新增了金盾安保全程介入的授权条款。

    那已经不是拆迁协议,而是一纸宣战书。任何一个在旧堡生活过的人看到它,都会明白腾龙根本没准备谈。

    这一步原本就在计划里,他预判过维克多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刺激旧堡,可现在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意外,而是一切都按照预期发生。

    维克多显然很满意他的沉默,端起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

    “替我转告他们,腾龙愿意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三天时间,想谈,随时来找我。想搬,现在也来得及。”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悲悯,“毕竟活着总比死了好,不是吗?”随后才将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三天后强拆照常开始。到时候现场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会不会有人受伤,会不会有人死,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但腾龙不会再退让了。”

    那一瞬间梁戈就明白了。

    所谓谈判根本不存在,维克多真正想要的,是把旧堡逼进绝路。因为只有人快被逼死的时候,藏在黑暗里的那只手,才会忍不住伸出来救人。

    果然,维克多提起了引路人。

    他说自己查到引路人曾经收购梁戈公司的股份,也查到灰斑鸠与引路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在维克多的推论里,引路人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冷静理智,擅长牺牲别人,把梁戈这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一步步推进腾龙内部,当成刺向自己的武器。

    维克多欣赏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梁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判断维克多这番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分不清维克多到底是在故意表演给自己看,还是当真已经接受了这套逻辑。

    维克多神情自然得无懈可击,还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笃定。

    在这位向来以精明和冷酷闻名的商人眼里,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答案。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行为都应该有利益和回报,人可能会为了权力背叛,也会为了财富杀人,但绝不会为了所谓爱情自己给自己下剧毒。

    所以他怀疑引路人是一名复仇者,甚至阴谋家,却唯独想不到,眼前这一切荒唐且疯狂的布局,从头到尾都源自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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