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1)

    子弹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他扣下扳机,后坐力撞进肩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但他的视线沿着准星延伸出去,穿过血雾,穿过晃动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下一个人的身体中心。

    那人向后仰去。

    他的大脑在极端的噪音和混乱里却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弹夹内部弹簧回弹的细微声音,自己所剩的子弹——不多了。

    离他最近的尸体也在五米之外,那人手里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梁戈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子弹。

    对面的人也许会在下一秒补位,王小河绝不会再撑过一次齐射。

    接下来每一枪,都必须带走一个人。

    否则,死的人就会是王小河。

    梁戈的呼吸慢了下来。

    枪声在走廊里轰鸣回荡,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片混乱里反而迅速收缩、收紧,被大脑一点一点压缩到极致,最终只剩下那两个还活着的人影——

    下一秒,那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火光在枪口炸开。

    砰砰砰砰!!!

    子弹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王小河砸进那堆翻倒的垃圾桶后面,铁皮在撞击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子弹紧追着扫过去——铛铛铛铛铛!

    子弹咬进铁皮,咬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有一枪打在桶沿上,跳弹嘶叫着擦过空气——王小河的脸猛地一偏,颧骨上炸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被血染湿的左肩。

    那两人几乎没有停顿地退后半步,同时换弹夹。

    咔哒。咔哒。

    就这两秒。

    王小河从垃圾桶后面猛地扑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在昏天黑地的走廊里左右闪躲,就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在硝烟与血腥混杂的走廊里,直直地朝那两人冲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

    这个人疯了!绝对疯了!

    本该趁着换弹结束立刻压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锋惊得动作微滞,几枪仓促射出,竟然接连打空,子弹擦着墙面、地面、垃圾桶边缘乱飞。

    其中一人率先稳住。

    他后退半步,脚跟抵住墙面,强行压住慌乱,枪口上抬,缓慢而精准地对准王小河的脑袋——

    砰!!!

    他大张着嘴,身体往后一仰,倒了。

    梁戈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移动枪口,锁定第二个人。

    那人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同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枪口贴着王小河的太阳穴——

    梁戈扣下扳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枪膛里只剩下一声干涩的空响。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持续扣动扳机,咔咔咔咔咔——

    子弹打空了。

    就在此刻,梁戈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失重。

    只是,近距离的死亡太过突然,那人毕竟亲眼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中弹倒地,血溅到他脸上,神经在瞬间崩裂,他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枪口偏了半寸。

    子弹贴着王小河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走一缕头发。

    然后——噗。

    王小河的刀从那人的肋下捅进去,刀身没入大半,他手腕一翻,刀锋沿着骨缝滑进肺叶。

    那人眼睛骤然睁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枪从手里滑落,双手本能地去捂伤口,血却从指缝间喷出来,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廊突然安静了。

    只有耳鸣,嗡嗡的。在梁戈的脑里敲打。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没完全滑到底,膝盖还撑着,只是后背贴上墙皮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了。握着枪的那只手,指节僵成一个弧度,掰都掰不开。

    枪管烫得吓人。

    他开了几枪?打中几个?

    竟已不记得了。

    走廊尽头,王小河从血泊和灰尘里站起身。

    他提着一身血往梁戈那边冲,目光在移动中锁定对方,从发梢到鞋尖一寸寸掠过,站姿的重心、呼吸的节奏、衣服的干燥——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这才在最后几步慢下来。

    他侧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侧那道血痕,伸手摸了一下,指缝立刻被鲜红填满。

    “你能走?”不忘在间隙问梁戈。

    梁戈没回答,王小河迈过那一滩还在往外扩的血,把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插回腰后。

    “走。”他再次对梁戈示意。

    梁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

    把那人手里的枪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一边。又去翻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弹夹,看了一眼,也扔一边。

    他又走向下一具。

    王小河捂着侧腹,蹙眉:“梁戈?”

    梁戈在第三人身上翻出把手枪,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又看了眼枪身。

    “喂……”王小河往前走了两步,伤口牵得他眉头更紧。

    梁戈把那把手枪放下,又去翻第四个。

    王小河脸色微变。

    刚才那几声枪响还在耳膜里发胀。

    他忽然想起旧堡那个老李。年轻时就是被枪声伤了耳朵,从此耳背得厉害。

    王小河猛然抬手,扣住梁戈的下巴,另一只手贴到他耳后,指腹压在耳廓与颅骨之间,低声问:“听得见吗?”

    “听见了。”梁戈打断道。他终于抬起头,“这些枪不统一,子弹也不通用。”

    王小河这才松口气,重新捂住腹侧,淡淡调侃:“不是说,不会用枪吗。”

    梁戈把那把枪也扔了。

    “问你呢。”王小河不满道。他现在终于发现,对方就是不想理他。

    梁戈翻了最后一个。那人的手还握着枪,他掰开那只手,把枪拿出来,退弹夹。看了一眼。

    “就这一颗了。”他说。

    他把弹夹推回去,将那把枪握在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把墙。

    掌心在灰尘上留下半个血印。

    王小河一怔,又去扣他的手腕,“你——”

    梁戈侧身躲开。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在理性尚未裁定之前,身体已经擅自越权。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理智之外的力量竟能如此彻底地操纵自己,但他这辈子只想做个旁观者。

    梁戈冷着脸重申:“一颗。我最后说一次,就一颗。里面的人只会……”

    说到一半,看着王小河的脸,又忽然觉得多余。

    自己不过是在重复一个对方多次听过、也多次拒绝过的结论。

    空气里安静两秒。

    “算了。”

    他绕过王小河,往深处走。

    拥抱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声响。

    梁戈和王小河同时停住。对视的一瞬,枪已经举起。

    服务走廊尽头是一扇新换的门,门轴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润滑油。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粉金色的灯光。

    梁戈侧身贴墙,推门的动作极轻,手掌垫在门板内侧,没有让门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暗。

    王小河扫了一眼那只手,又扫向门内,一只手压着侧腹,另一只手扣在刀柄上。

    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实在做不到不分心去想这件事。

    门缝张开,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鼓点低沉,音响沙沙作响,电流声偶尔炸开一瞬。

    还没完全踏进去,就撞上一个穿塑料拖鞋的女人。

    啪嗒、啪嗒。

    她脚上还沾着水,瓷砖上留下连续的湿脚印。吊带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澡。

    她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王小河嘴唇发白:“你认识?”

    “没见过。”梁戈盯着那串湿脚印,停了半秒,“你看地上。”

    地上还有另一种鞋印,橡胶底,纹路整齐,像运动鞋。

    两人觉得古怪,但也不知原因,只能继续往里。

    一间包厢门半开着,麻将声哗啦哗啦,伴着笑声——“碰!”“吃!”——声音刻意高扬,简直像场戏。

    王小河皱眉:“这里还有人打麻将?”

    梁戈扫了一眼门缝。

    牌的确在动,桌上四个人,眼神却没一个落在牌上。

    梁戈猜测:“可能是在躲老婆。”

    王小河神情变得古怪。

    突然,里面一个人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服上。

    王小河的手无声扣紧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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