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夜色沉沉,只有铁器在指尖的细小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英雄

    天光将亮未亮,水站小屋里弥漫着潮湿的机油味。

    机油?

    王小河猛然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梁戈——

    对方仰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两人之间,手铐还冷冷地连在一起。

    王小河目光落下去——梁戈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发暗。

    一人盯天花板,一人盯对方。

    画面诡异。

    最后还是梁戈先开口。

    语气平平,带点无聊的散漫:“这种老式手铐,用常规的铁丝捅锁芯,为什么打不开?”

    王小河淡淡答:“加了半片刮胡刀片,簧片卡死了。”

    “哦。”梁戈应了一声,接着用讨论技术的口吻说,“那我试了用机油润滑,想慢慢转出来,也不行。是因为内侧有反向的防滑齿?”

    王小河:“……”

    他没想到,这人手脚被绑、手伤还没好,居然试了撬锁、润滑、巧劲旋转这么多办法。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没察觉。

    近来事多,一个月没睡好觉。

    但昨夜,他睡得有点沉。

    不得不承认,是因为身旁这个人。

    ——即使,怀疑还没有散去。

    “别白费力气了!”

    王小河半坐起来,看见不远处地上一滩机油。

    真是疯了。也不怕失火。

    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他直接跟我讨论这个?是不打算演了吗?

    链条轻轻作响。

    梁戈双手枕在脑后,小憩状闭着眼,语气闲散:“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王小河冷冷回答:“你跑不了。”

    说完,就是一阵胸闷。

    以前不是这样。

    他忙旧堡的事,见面时间十分短暂。

    那人枕在他腿上,笑着赖皮:“要是你愿意把我绑在身边,我就可以天天赖着你了。”

    不对劲,他咬紧后槽牙,梁戈就是——不对劲!

    梁戈“嗯”了声,似笑非笑地睁开眼。

    “小河,猎人该假装看不见,放长线让猎物咬钩。可你一上来就把我拷死在身边——”

    “我怎么可能再露破绽给你看?”

    王小河手上一顿。

    其实直觉恰恰让他深信,眼前的人就是梁戈。

    可这解释不了那些细节里的变化。

    也许钉子说得对,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生疏,要靠朝夕相处慢慢磨掉。

    他看向手铐。

    真正的答案,也只会藏在更多细节里。

    梁戈看着他,语气逐渐暧昧。

    “还是我误会了,你想要的不是破绽,是掌控?”

    王小河:“少自作多情!”

    梁戈半坐起来,索性大方问了。

    “那如果是真的梁戈——你心里,有没有他的位置?”

    又是试探。

    没完没了的试探。

    真不知他是被谁穿了魂!

    王小河抓起枕头往他脸上一砸。

    “起床!”

    他们挤在一起做粥吃。

    米是王小河昨夜就泡好的,吸饱了水,涨鼓鼓沉在盆底。

    他面无表情地把淘米的活儿派给梁戈,自己单手持锅接水。

    梁戈被铐的是左手,活动还算方便。他任劳任怨,给什么做什么。

    王小河拧开那个出水量吝啬的水龙头,看着细细的水流,偶尔瞥一眼身边的人。

    那人低眉顺眼,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神。

    煮粥磕磕绊绊。

    一个添柴,一个搅锅。金属链时常绷紧,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全靠动作调整和下意识避让。

    空气里只有粥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不多久,木薯粥煮好了。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期间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木薯粥煮好了。

    两人就着同一口锅。手腕的链条几次碰到碗边,叮当作响。

    梁戈先放下碗。

    王小河看也不看:“不许剩。”

    梁戈又默默端起来,皱着眉喝完。

    这粥糊里糊涂,带着股生木薯的腥气,像浆过头的糨糊,又涩又淡,黏在舌根半天化不开。

    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下马威。

    他羞辱人的方式也太特别了。

    放下碗,王小河的工作就开始了。

    他先是带着梁戈这个人形挂件去找“通渠王”。

    那是个满身刺青却精通管道的老哥,王小河把一叠旧钞拍给他:“三巷堵死的沟,今天带人清了,味太冲。”

    接着找到晾衣服的阿珍姐,从墙角拎出早就备好的一袋米和一桶油递过去:“阿珍,给福伯的米和油,你送过去。”

    又碰上正带人巡逻的钉子,吩咐道:“今晚西头加两个人,那边不太平。”

    这家伙……梁戈有些惊讶,大小活儿都包揽?

    还以为是土皇帝,结果也是个牛马。

    梁戈还注意到,所有支出,王小河都记在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本子上。

    梁戈瞥见,上面是清晰又潦草的账目。

    旁边一块破木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收支明细。

    他眯眼,这样事无巨细,会为了钱出卖旧堡?

    这时,一个瘦削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走来。

    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旧报纸、破铜烂铁。身边支着个小木桌,摆着毛笔、信纸和印泥。

    这正是福伯。七十多岁,孤身一人。儿子工伤去世,儿媳早就改嫁。

    他靠捡废品度日,偶尔在巷口摆摊,替不识字的街坊写信、填表、念政府的通知。字迹极工整,远近闻名。

    王小河看去,梁戈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福伯是特地来道谢的。

    “小王子,总惦记我这个老人家!有这米有这油,我一个月都不用愁了。”

    说着,目光落到梁戈身上,笑着摇摇蒲扇。

    “梁先生,我这眼睛不中用,没有你,文书都看得费劲……起火那阵子,没伤着吧?这阵子都不见你来。”

    起火?

    王小河住院和火灾有关?

    那和我的失忆有没有关系?

    梁戈笑笑:“我没事,只是太忙。忙完了,就来陪小河做事。”

    话音刚落,王小河微微一侧身,像不经意似的,把两人手腕间的铁链遮在身后。

    一路上,他只在福伯面前这么做。

    梁戈看见了。

    也是一瞬,他想起王小河那个教书的母亲。

    想来,那时候旧堡识字的人,或许只有这两位了吧。

    “呵,就是啦。”福伯顺着话往下接,蒲扇一摇一摇。

    “只有他会尽心尽力工作。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哪里管这些事?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当年要不是他站出来,把那帮收保护费的衰仔打跑,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得天天掏钱给人欺负。”

    王小河神色淡淡,却正正经经朝福伯点头:“都是大家一起的事。”

    哦呀?

    梁戈挑眉。

    他居然会扮乖。

    福伯抬手扇扇风,语气缓慢又笃定:“你别谦啦!说到底,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推你出来的。以前那帮衰仔只会伸手收钱,不管人死活。你能替大家顶上来,就把那份保护费改个名,当物管费交给你——那是我们心甘情愿。不是怕谁,而是认定你能管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扫向远处。

    “现在腾龙的人老来闹事。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只有你能摆平!”

    王小河“嗯”了声,没多话,继续带着梁戈朝下一处去。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他的手铐——以及后面的尾巴梁戈。

    但王小河没反应,梁戈也悠哉悠哉。

    不过,他扯一下链子。

    王小河一记眼刀。

    梁戈:“渴了。”

    王小河直接停下,敲响最近人家的门,给他要碗水喝。

    这家的孩子盯着梁戈手腕上的铁链,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忽然跳脚嚷嚷:“哇!小王子抓到贼佬啦!”

    另一群赤脚小孩立刻噔噔噔跑过来,七嘴八舌起哄:

    “真嘞!手铐的咧!”

    “哇!好像一条狗尾巴!”

    “prce威水啦!今晚要放鞭炮!”

    梁戈与他们打招呼:“嗨。”

    孩子们齐齐一抖。

    王小河冷声:“闭嘴。”

    和谁说话都比对我温和。

    梁戈收了声,只冲孩子们笑了笑。

    这时,又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噔噔噔跑来,围着王小河喊:

    “小王子!小王子!”

    “阿婶掉衫了!红色的!在巷口!”

    “生面孔!好几个!”

    王小河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对远处巡逻的钉子打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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