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1)

    沈予白看他这样子,心里一沉。他从没见过程砚这样,眼睛红得吓人,脸色惨白,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像丢了魂似的。

    “先进来。”沈予白拉他,“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程砚被拉动了,但脚步很沉。他跟着沈予白走进客厅,站在地毯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沈予白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给程砚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

    “到底怎么了?”沈予白一边擦一边问,“工作上出问题了?还是……”

    话没说完,程砚突然动了,他抓住沈予白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沈予白手一抖,毛巾掉在了地上。

    “程砚?”沈予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解。

    程砚没说话,只是抓着沈予白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袖子遮住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个让沈予白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跪下了。

    “砰”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闷。

    沈予白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程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意思?程砚为什么要跪?

    “你……”沈予白想拉他起来,“你干什么?快起来。”

    程砚没起来,他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沈予白,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沈予白的右手腕,沈予白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程砚抓得很紧,他抽不动。

    沈予白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程砚摇摇头,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沈予白的手腕,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手指碰到了袖口的扣子。

    沈予白的呼吸变紧。

    他看着程砚颤抖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袖口松开了,程砚轻轻挽起袖子,那道疤露了出来。

    在手腕内侧,大概七八厘米长。疤痕上的增生显得很狰狞,一眼就能看出当时的伤口有多深,他盯着那道疤,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道疤刻进脑子里。

    沈予白又想抽回手,但程砚握得很紧,紧得他手腕都有些疼。

    “程砚……”沈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程砚终于抬起头,看向沈予白,嘴唇抖得厉害:“疼吗?”

    沈予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疼。”

    程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七年前……”程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吗?”

    沈予白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砚,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看着程砚脸上滚烫的眼泪。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压抑。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沈予白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平静,“我已经忘了。”

    他弯下腰,想把程砚拉起来:“你也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程砚没动。

    他跪在那儿,低头看着沈予白手腕上的疤,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了那道疤上。

    沈予白浑身一颤,程砚的嘴唇很凉,贴在那道疤上微微颤抖,他的眼泪滴在沈予白的手腕上,却烫得吓人。

    “对不起……”程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予白心上。

    沈予白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程砚的眼泪,感觉到程砚颤抖的嘴唇,感觉到那道疤上传来细微的痒,那是什么感觉呢?沈予白说不清,七年前割下去的时候,其实没觉得多疼,只是觉得累,觉得没意思,后来抢救的时候疼,伤口愈合的时候也疼,但那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可现在,程砚的眼泪滴在上面,比什么都疼。

    沈予白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起来吧。”

    程砚还是没动,他跪在那儿,额头抵在沈予白的手腕上,肩膀抖得厉害。

    沈予白等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用力把程砚拉了起来,程砚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沈予白扶住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沈予白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痕。

    “去洗个澡。”沈予白说,“把湿衣服换了,然后吃饭。”

    程砚点点头,但没动。

    沈予白又说,“听话。”

    程砚这才动了,他松开沈予白的手,转身往浴室走,脚步有些踉跄。

    沈予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浴室门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声,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那儿,像一条丑陋的虫子,他轻轻摸了摸,指尖传来微微凹凸的触感。

    然后他走到餐桌边,把凉了的菜端回厨房,重新热了一遍。

    等程砚从浴室出来,沈予白已经把饭菜重新摆好了。

    “过来吃饭。”沈予白说。

    程砚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沈予白给他盛了饭,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沈予白说。

    程砚低着头,拿起筷子,但没动,他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说:“老师,我……”

    “先吃饭。”沈予白打断他,“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程砚闭上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人都没说话,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程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沈予白也没催他,只是时不时给他夹菜。

    吃完后,沈予白收拾碗筷,程砚站起来要帮忙,被沈予白按住了。

    “你去沙发上坐着。”沈予白说,“我来。”

    程砚没坚持,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看着沈予白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睛又有些酸。

    等沈予白收拾完出来,程砚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予白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老师,”程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去见了臧教授。”

    沈予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嗯。”

    “他告诉我了。”程砚抬起头,看向沈予白,“七年前的事。”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还见了臧律师。”程砚继续说,“他给我看了那些案卷……你写的批注。”

    沈予白的睫毛颤了颤。

    “老师,”程砚的声音又有些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我那么恨你,那么伤害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沈予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程砚。

    “告诉你什么?”沈予白问,“告诉你我没有骚扰周临?告诉你我没有骗婚?告诉你我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那时候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程砚愣住。

    “你不会信的。”沈予白摇摇头,“那时候你已经认定了我是个人渣,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狡辩。”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程砚问,“就任由我恨你?任由我伤害你?”

    沈予白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沈予白说,“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也会信你。不信你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

    “可我是你的学生!”程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最在意的学生!你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予白转过头,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睛。

    “因为我累了。”沈予白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真的累了,父母不信我,同事不信我,学生不信我,我觉得解释也没什么意义了,而且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也离开了,所以手腕的这条疤他不是你的原因。”

    程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老师,对不起……我不该不信你的……我……”

    “都过去了。”沈予白抬手,擦了擦程砚的眼泪,“别哭了!”

    程砚抓住沈予白的手,握得很紧。

    “老师,”程砚说,“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不会让你失望了。”

    沈予白笑了笑:“好。”

    “我真的……”程砚还想说什么,但被沈予白打断了。

    “我知道。”沈予白说,“我相信你。”

    程砚看着沈予白温和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终于慢慢熄了,只剩下一片酸涩的疼。

    “休息吧。”沈予白站起来,“很晚了。”

    程砚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程砚把沈予白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好像一松手沈予白就会消失一样。

    沈予白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

    他就这样抱着沈予白,抱了一整夜。

    一日甜

    第二天早上,程砚醒得比平时晚。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了,他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身边,确定沈予白还在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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