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1)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时隔多年,这个眼神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当年更冷,更失望。

    程砚慌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要彻底失去了,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部分,正在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碎裂。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气音:“沈……”

    “清醒了吗?”沈予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清醒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的那道法槌“铛”的一声,冰冷无情。

    程砚那点伪装出来的强硬和不甘,在沈予白这眼神和话语面前,轰然坍塌。他猛地仰头靠回沙发背,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天花板,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狼狈和哀求:

    “沈老师……别赶我走……”

    这声沈老师跟以往任何时候的都不同,它带着程砚学生时代的情谊,让沈予白心头微微一震。

    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违约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违约了?”

    程砚依旧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话:“《关系协议》第二条。我违约了。”

    第二条:不说爱。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表达,包括但不限于“喜欢”、“爱”、“想念”等词汇。

    沈予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程砚这是在……告白?

    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景下?

    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块巨石砸进沈予白原本因为愤怒而冰冷的心,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又是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冲撞。

    他爱自己?那个恨了自己七年,还羞辱折磨自己的程砚,说……爱?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沈予白自己都压不住的慌乱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进了房间自带的狭小卫生间。

    双手撑在洗手池边,沈予白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他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刚才沾到的酒,仿佛这样就能洗掉现在心里的混乱。

    水流在手上冲刷着,却冲不走脑子里炸开的惊雷。

    程砚说喜欢自己?对于这点沈予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倒是没有过多的怀疑,他了解程砚绝不是一个空口白话的人。既然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那自己呢?自己对程砚又是什么?

    仅仅是愧疚和补偿吗?仅仅是老师对学生因为自己而走偏了的责任吗?还是在那些恨意纠缠以及身体的厮磨中,在那些笨拙的关怀里,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违约”了?

    他不敢深想,越想心越乱。

    门外,客厅里。

    程砚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坐直身子,茫然四顾,哪里还有沈予白的身影?

    只有卫生间里突然传来的水流声。

    程砚心里一慌,酒意彻底醒了大半,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他看到沈予白背对着他,正站在洗手台前冲洗自己的双手,背影有些僵硬。

    他再也无法控制那感情的洪流,跨步进去,从后面一把将沈予白紧紧抱住,下巴抵沈予白的肩头。

    “沈老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抛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声音带上了些哀求,“别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行不行?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这次,别再丢下我了。”

    沈予白正在洗手的动作,因为身后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彻底僵住。

    “丢下过一次”,是指七年前吗?因为周临的诬陷,因为那场举报,自己离开学校,在他眼里,居然是“丢下”了他?

    原来,七年前自己留给程砚的,不仅仅是恨和信仰崩塌,还有被“抛弃”的伤痛吗?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把铁锤敲在沈予白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带来一阵酸楚。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转身,只是一根根掰开了程砚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头。

    “你先洗个澡吧。”声音有些哑,但恢复了基本的平静,“一身酒气。”

    说完,他没再看程砚,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狭小的卫生间。

    程砚站在还弥漫着水汽的卫生间里,看着沈予白离开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但没有追出去,只是老实的脱掉了湿透粘腻的衬衫,打开了淋浴喷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违约”和哀求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后怕,羞耻,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和期待。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沈予白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这边,平静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程砚擦头发的动作放轻了,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沈老师?沈老师?”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程砚心里那点紧张松了下来,睡着了也好至少,不会继续赶他走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在空着的一侧躺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沈予白还是没有反应,这才十分轻柔的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沈予白的腰,将人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

    程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浓重的疲惫和酒后的困意袭来,他很快抱着人沉沉的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沈予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种情况下哪里睡得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程砚以“违约”为名的告白,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难以平静。还有他醉酒后脆弱狼狈的样子,那句“别丢下我”的呜咽每一幕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而自己呢?

    一句“我们两清了”,这段始于恨意和报复的关系,就真的像一张废纸一样,随手丢弃了吗?

    沈予白闭上眼,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程砚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错了

    沈予白虽然是闭着眼睛但几乎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他动作很轻地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程砚还在睡着。

    睡着了的程砚少了平日里的锋利和阴郁,倒是有了几分在学校时候的样子,最后沈予白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走进浴室洗漱。

    他收拾妥当换上熨帖的衬衫和西装,准备去参加今天的会议的时候,程砚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沈予白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叫醒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上午的议题很重要,关系到四个月后一场全国性的盛会,现在各方的提案和观点都将在四个月的那场会议上得到最终的拍板,沈予白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认真的记录着重点。

    但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一夜未眠的后遗症此刻全面袭来,台上法学教师激昂的发言,台下热烈的讨论,落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忽远忽近,搅得他脑袋昏沉沉的。

    他强打着精神,试图集中注意力,这次会议他也有提案,是一个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明知希望渺茫,却想试一试的提案,建议将“同性恋者隐瞒真实性取向,以欺诈手段缔结的婚姻”明确纳入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

    这个提案源于他这些年接触到的真实案例,更源于程砚母亲邱颜女士的遭遇。婚姻应当是圣洁的,法律该给予它最大的保护,它不该成为欺骗和伤害的庇护所。

    尽管他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这样的提议会面临巨大的争议和阻力但他还是想发出声音。

    助理小林坐在他旁边,记录得很认真。但她很快注意到了沈予白的异常,趁着一个短暂的休息间隙,小声提议:“沈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这边我会详细记录下来的。”

    沈予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摇摇头:“不用,我没事,你再帮我去冲杯浓一点的咖啡吧。”

    小林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身去了会议厅外的茶水间。

    靠着咖啡因的强行提神,沈予白勉强支撑着继续听会,时间一点点过去,会议接近尾声,进入自由讨论阶段。

    中间小林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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