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先去缴费办手续。”护士将一叠单子塞给他,语速很快,“初步诊断急性胃溃疡伴出血,疼痛性休克,现在在紧急处理,稳定后要立刻做胃镜进一步确认出血点。”
“出血?”程砚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单据。
“嗯,看症状和血压,可能性很大。病人长期精神压力大,饮食不规律。”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扫过,带着点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护士的话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程砚脸上,他拿着单据的手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僵硬地转身,朝着缴费窗口走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缴费的队伍不长,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前面的人絮絮叨叨地询问着报销比例,程砚只觉得那声音聒噪无比,恨不能直接砸了窗口。终于轮到他,他将银行卡和单据一股脑塞进去,声音干涩:“最快速度。”
窗口的工作人员似乎被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和阴沉的脸色震慑,没敢多问,动作麻利地操作着,程砚的目光死死盯着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仿佛那敲击的每一下都落在他的心上。
胃溃疡出血……会死吗?那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让他手脚冰凉。
办完手续,他拿着各种单据和临时病号牌,像丢了魂一样走回急诊室门口,里面依旧忙碌,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个无情的审判之眼。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掉口罩。
程砚立刻冲了上去,动作快得像扑食的猎豹:“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严肃:“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急性胃溃疡出血,好在出血量不算特别大,已经安排送到病房观察,等病人清醒稳定一些,尽快安排胃镜。你是家属?病人有长期胃病史你知道吗?这次发作这么凶险,跟近期严重的精神压力、极度疲劳、饮食极度不规律、还有明显的酒精刺激脱不了关系!你们是怎么照顾病人的?简直胡闹!”
程砚听着医生严厉的斥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声音低哑:“知道了,谢谢医生。”
跟着护士的指引,程砚来到了住院部的病房外,这是一间单人间,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外,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他能清晰地看到病房内的景象。
沈予白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鼻翼下还插着氧气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输液贴,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地流入他的血管。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渺小。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个单薄脆弱的躯壳。完全没有了法庭上那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沈教授的影子,也没有了被他按在墙上承受他暴怒时那隐忍沉默的姿态。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病痛彻底击垮的需要被小心呵护的病人。
程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地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沈予白在他家里胃痛时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影;想起了他偷偷从西装口袋摸出药瓶的动作;想起了他照顾自己高烧后留在床头的那碗温热的熬得软糯的鸡丝粥;想起了那些,他明明痛得皱眉,却依然摇着头说“不疼”的样子……
他居然忘记了沈予白有严重的胃病,还恶劣地逼他喝酒,用冰冷的言语刺激他,甚至在那个暴怒的夜晚,差点亲手掐死他……
“活该……报应……”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试图冒头,想要武装起他摇摇欲坠的冷漠。
可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脆弱身影,看着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峰,那点自欺欺人的武装瞬间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懊悔和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不该……逼他喝那么多酒的。
他不该……用言语刺激他,让他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更不该……在那个失控的夜晚,那样粗暴地对待他。扼住他脖子的手,会不会也加重了他胃部的痉挛?那濒死的窒息感,是否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曾经扼住沈予白喉咙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颈项皮肤那冰冷的触感和喉结滚动的微弱震动。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新的疼痛来压制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门缝里那个让他心口剧痛的身影。
可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再次飘了回去。
沈予白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在昏睡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深,干裂的唇瓣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轻呼。
那声音细微得像小猫的呜咽,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砚的心防上。他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进去,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惨白的医院走廊灯光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狼狈。
自我嫌弃
凌晨的医院停车场,空旷得像个巨大的水泥坟墓,惨白的灯光从高高的灯柱上泼洒下来,在地上拉出程砚孤零零的影子又长又冷。
他几乎是冲出住院大楼的,脚步快得像背后有厉鬼在追,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里,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让他心头发慌的脆弱气息,那是属于沈予白的。
他站在空旷的停车位上,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的车呢?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停车场里转了两圈,才猛地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跟着救护车,根本没开车!而他的车还在沈予白家楼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操!” 一声低低的咒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叫车软件冰冷的界面跳出来,他胡乱地点了几下,目的地输入了沈予白公寓的地址。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夜风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意。
出租车很快来了。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香薰味,程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刚才在病房门缝里看到的画面:沈予白惨白的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
车子终于停在了沈予白公寓楼下。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跑车,像个被遗弃的困兽,依旧蛰伏在角落里。程砚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出租车,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熟悉的皮革味道包裹了他,却丝毫没能带来安全感。
他抬头看向沈予白公寓的窗口,窗帘紧闭,透不出半点光亮。死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程砚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惊心。
他这是在干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里?那个人躺在医院里,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看着,用不着他这个“施暴者”假惺惺地担心!
点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回家。他现在应该回家,洗个热水澡,把医院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和那个苍白的身影彻底冲掉。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两侧飞速倒退,拉出模糊的光带。可心底那股焦躁却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眼前不断闪现急诊室门外冰冷的灯光,护士严厉责备的眼神,缴费单上“胃溃疡出血”那几个刺眼的字,还有沈予白蜷缩在病床上,苍白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
“操!”程砚低咒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跑车发出不满的嘶吼,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划出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弯,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两道清晰的印记,车头再次对准了医院的方向。
他认命了。
黑色的跑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医院的停车场,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程砚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无法摆脱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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