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9章(1/1)

    第109章

    宗府中, 守卫早已被更换,宫人们惶惶不安地缩在殿中,不敢随意走动。

    这场危机因老宗主身体陷入昏迷而戛然, 但暗地里的流云涌动却仍旧在继续。

    此番入宗府, 晋国使臣主动提出使团中有医术高超者, 故想要亲自拜见南疆宗主, 为其探病一二。

    两国此前不曾有过来往, 但中原富庶、百姓教化的声名早已传扬四海, 南疆人心慕汝之, 视其为座上宾,哪怕时机再是不对,也不敢搪塞推脱。

    是而,谢慕清堂而皇之扮作中原医者;裴季继续扮作随扈,举止间往低调威严里扮。

    惟溪则被装扮成一毫无威慑力的瘦弱侍童,身携药箱紧紧跟在谢慕清身后。

    前来引路接洽之人为南疆二宗老。

    “贵客远道而来,一心为我主着想, 这份记挂情谊, 鄙人记下了, 待来日你我两国邦交,我主必然奉上回礼, 以示感谢。”

    二宗老一贯为人圆滑, 处事滴水不漏,哪怕老宗主昏迷不醒正是乐见之事,面上却不曾表现出丝毫破绽,面上端得恳切不安,眼里满是关忧。

    “二宗老莫忧思太虑,宗主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南疆有尔等肱骨,必会长盛不衰,仔细些自个儿身体才是。”

    夜郎太守与之虚与委蛇,彼此间俱是假情假意,却偏偏仍要装出一副情真意切模样,难得地个中高手。

    “多谢使臣关心,鄙人自会保重,请随我来,不过宗主身体积贫已久,见不了如此之多的人,内有我南疆医令随身侍候,不若只让贵国医者独自入内吧。”

    二宗老守在门前,虽作商量道,但霸道独断之意已是叫众人再明白不过。

    夜郎太守来时知晓谢慕清目的,明白想要取信南疆宗主离不来五宗老幺女在旁,他见不见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医者和侍童一起进去。

    “宗主身体才是首位,我等自是晓得其中厉害,这样吧,就让医官和医童入内便是,吾随二宗老在外等候。”

    二宗老警惕地看了眼谢慕清与惟溪,见二人衣体单薄,顿时卸下提防,颔首示意亲信守卫放行,继续与夜郎太守彼此防备地叙闲话。

    目的达成,夜郎太守自然乐意奉陪。

    另一边,谢慕清带着惟溪谨小慎微地入内后,裴季满腹心思留在二人身上,是以身前二人走远到一旁凉亭中时,裴季依旧停留在门前,半响不语,注意力却是时刻留意屋头动静。

    南疆守卫见他不愿离开,又是二宗老带来之人,方才那态度他们也瞧见了,故也不敢驱赶,只能两厢一道注意屋中动静。

    屋门内,谢慕清与惟溪入内后,二人彼此回望间,暗暗松了口气。

    屋内陈设精简,除了一壁满架木牍看得出时常被人翻阅,打理得较为精巧外,谢慕清丝毫看不出这样毫无色彩的房间会被人用作起居室。

    再往里走便能瞧见内室,石床旁侧,南疆医者似乎在旁焚烧艾草,见到二人到来,只掀眼瞧了一眼后便不再关注。

    二人一道走近,待望见躺在床榻上尚余一口气的人时,谢慕清惊呆了。

    厉声质问一旁的人道:“既是医者,为何任由其自生自灭,罔顾人命?”

    “如今情形,救与不救又有何用?”那名南疆医者并未正眼看向谢慕清,冷漠无心道。

    “医者,救人为本,不该擅自决定患者生死,更不该因受人胁迫而罔顾人命。”

    谢慕清无意说教,只是遇到这样昏聩胆小鼠辈,被气急才会如此。

    说罢,谢慕清不敢再耽搁,取过惟溪身上药箱,从中取过几瓶药瓶,给尚侥幸留有一命的老宗主服下后,银针铺陈开来,心、手、眼荟聚到一处。

    惟溪在旁呆呆看着,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害怕。

    至于身后处的人,则在谢慕清出手时便主动靠近来,望着她心无余力的施救,眸光终是不再那般寒凉。

    他见惯人性凉薄,一颗心在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早已麻木,哪怕面对亲如手足之人在眼前去世也无动于衷,唯独在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面前,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热血悸动。

    但屋里屋外手足相残的情形让这一刻重燃的悸动再次冷凝。

    “你救活他,也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男子自始至终一惯的冷漠道。

    若非那刻心跳是那般真切,他都疑心不过是莫须有的枉然。

    “人活不活该由自己决定,轮不到旁人做主,更轮不到你这个冷血之人决定。”

    施完银针后,榻上之人脸上的黑气终于消散,生机也在鼻翼间流转。

    谢慕清累到随意坐在地上,仰首回击道。

    目光中毫无惧意,一双清眸有着洞察人心阴暗的光翼。

    乌基朗达久久凝视,内心深处终是有过一丝的困兽挣扎,最终沉默无声,转身往一旁而去。

    谢慕清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位二宗老口中的南疆医者,脾气如此古怪,不过见死不救却也正是那帮人想见到的。

    不过有她在,老宗主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惟溪,帮我打一盆水来。”

    谢慕清将银针取下后,将那人剩余的艾草拿到一旁,用小刀割碎后,准备捣烂泡水来给老宗主擦拭,他身体积年累月的阴寒瘴毒可用艾草水缓解。

    “小姑娘,奉劝一句,若惜命,莫要多管闲事,外头的人没有一个想见你将宗主救活。”

    乌基朗达在远处见到二人忙活,忍不住多语道。

    他可不是热心肠的性子,如今这般,是不想瞧见这样一位怀有赤子之心之人被无辜连累。

    “我欲所行之事,端看我愿不愿。”谢慕清知他并未存有害人之心,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

    但她所说也是奉行至今的事实。

    “这世间有一种药叫龟息丸,服之半个时辰内生息全无,旁人想要瞧见他死,再是容易不过。”

    谢慕清自信道。

    屋中之人虽算不上好人,但她就是莫名觉得其人可信。

    “哦,那之后呢,你口中的归息之态可维持多久?”

    乌基朗达眸光一闪,随即追问道。

    事到如今,眼前之人立场已明。

    他知晓她的晋人身份,也听人说起过此番出使的使臣滴水不漏,从不曾在人前表露过对南疆内乱的看法。

    如今看来,却是陈仓已度。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此女子身上,精湛的不止这一身医术,还有那一生对生命的敬畏、对世人平等以待的态度。

    这才是他真正燃起来所渴望沉迷的东西。

    “只需七日内服下解药即可。”

    谢慕清倒不至于藏私,只是此药珍贵,是翁外祖偶然炼出来的,世间只此一粒,是特意留给她在外闯荡遇险时侥幸保命的,不想用在了今日。

    “骗过外面那些人容易,但你可知,南疆一带人死后三日内悬棺而葬,到那时你要如何开棺服下解药。”

    乌基朗达身为南疆宗门之人,再是清楚不过历代宗主死后葬礼之事,并非随口有意为难。

    闻言,谢慕清也陷入迷茫沉思,南疆三日悬棺而葬之事是她所不知的,若老宗主不能在人前亲口为五宗老澄清,此事想要反口便是难上加难。

    原因无他,老宗主身死一事总得有人背锅,五宗老失势可谓一箭双雕。

    宗门内再无人能掀起波澜来。

    至于那位少宗主,更是无惧。

    他体内的寒毒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你有办法?”

    谢慕清如今也算在相互试探中摸清了眼前之人并非真正冷血无情之人,或许突破口就在他。

    屋门再次开启,正在凉亭中各自打着算盘的二人齐齐望来。

    谢慕清脸色不佳地摇了摇头,随后一副已是尽力模样,不肯再多言。

    二宗老见状内心极喜,碍于人前却装得一副伤心不已模样,不肯再轻易露笑。

    夜郎太守不知真假,场面却也接得稳,面上端着一副真切关心之意,言语眠眠,道尽安慰。

    显得二人间关系是那般亲昵。

    身后三人默默不语,但谢慕清手中的药箱却是落在了裴季肩上,是方才出来时二人眼神间交流时顺手接过的,如今再递回去反倒有些突兀。

    惟溪也仿着谢慕清模样,装出一副虚脱累极模样来。

    一行人离开宗府堪堪回到驿馆时,自宗府传来的钟声响彻城际。

    街头百姓们茫然歇下手中活计,纷纷望向宗府方向,直到街头报丧侍从声来,这才回过神来,不知是何人先开始泣声哭泣。

    不过一会儿,街头嚎啕哭声蔓延开来,传到驿馆附近时,几人顿时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彼此相望一眼随后加速入了府中,对此事保有明面上该有的悲伤和沉默。

    宗府牢狱中,五宗老一家除了幺女惟溪外,都被人关押在此。

    钟声传来后,五宗老起初不敢置信,但三宗老随之亲自前来证实了宗主已逝的消息,牢中哭声惨绝人寰,五宗老几度哭得喘不上气来,若非妻子在旁护持,只怕忠孝赴死之心已然酿成惨剧。

    “夫君,再如何悲伤难过,你的身后还有我们,还有阿溪,万不可做傻事抛下我们。”

    惟母一边安慰失去心力的丈夫,还要一边暗自悲戚家族再无生活的可能。

    为今之际,只盼着小女儿惟溪独自求生,莫要受家人连累。

    惟父心死神伤之际,望了望满牢狱的至亲与族人,心头的无力感就快将他淹没,他本以为与宗主商定的计策必然天衣无缝,但不知哪一环出了错,被冒出的刺客搅了局不说,还让宗主白白丢了性命。

    他这一族,往后所有人都得仰人鼻息而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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